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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周日的未管所門口,孫建平和同事將一名少年犯送到車上,幾人行色匆匆,看樣子很焦急。
兩小時后季萊接到孫建平電話,他簡單說了下情況,因病送出去的少年犯叫“何耀”,怕犯人在醫院有什么情緒波動,想讓季萊幫忙開導開導,一般情況下,單位里的犯人對她這個女獄警相對沒那么多防備,有什么事更愿意跟她說。
季萊原本對這個叫“何耀”的小男生并不熟悉,隊里犯人多,根本認不過來,但最近和他哥有過兩次接觸,季萊沒法忽略。
接到電話后她火速趕往省監獄管理局總醫院,在三樓病房門口見到孫建平。
“手術做完了嗎?”
“做完了,急性闌尾炎,不是啥大病。”
“家屬來了嗎?”季萊左右看看。
“通知了。”
“他哥怎么說?”
孫建平嘆口氣,“說來,但我感覺不一定。”
“我去看看。”
打開房門,季萊見何耀躺在床上,麻藥勁沒過,還在睡,季萊又把門悄悄關上,問孫建平:“午飯沒吃吧?我出去給你們買點。”
“我去,你在這。”
季萊攔住他,“等著吧。”
醫院附近有很多小吃店,味道算不上好,但量大管飽,季萊外帶了兩碗牛肉面,又買了一些涼拌菜,還有三杯咖啡準備下午提神醒腦用。
回到醫院,孫建平和同事找地方吃飯,何耀已經醒了,季萊進屋看他。
開門聲引得何耀抬眼,季萊走到床邊坐下,“感覺怎么樣?疼不疼?”
何耀直接忽略她的關心,“我要見我哥。”
他眼神堅定,好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視線落下,季萊看見何耀一只手被銬在床頭欄桿上,手術已經做完了,護士剛給他掛了輸液。
“我們已經通知家屬了。”
“我哥來嗎?”
季萊不確定,也不想騙他,實話實說:“他電話里答應過來。”
“你的意思還有可能不來是吧?”
“我不知道,但不管他來不來你都需要靜養,畢竟身體是自己的,等出獄后還有大把人生要過。”
何耀閉上眼睛,“哪來的大把人生?我感覺我活不到出獄了。”
小小年紀厭世味還挺重......
病房的消毒水味道比季萊家里用的濃很多,有點沖鼻,她起身去窗口。
窗臺外沿堆了幾團柳絮,裹著灰塵,柳絮雖然亂飛,但也飛不了多久,幾場大風后會徹底消失,轉而萬物新綠。
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有人開門,季萊轉頭看向門口,孫建平帶了一個男人進來,而這個人與剛才她腦子里蹦出的人影完全重合。
何振走到病床前,問:“怎么了?”
語氣冷漠,誰都聽得出。
何耀猛地從床上掙扎起來,輸液線被拉過去,他看向孫建平,“報告!我能跟我哥單獨說會兒話嗎?”
“咣當!”一聲,陣風把窗戶吹開,那幾人齊齊轉頭。
“不行。”季萊邊說邊向病床走去。
何振沒想到會在這見到季萊,有點驚訝,眼神短暫流露后又回歸如常。
孫建平拉過床邊圓凳給何振,“這是規定,請家屬理解,坐下聊。”
何振沒動,站在那像棵筆直的楊樹,他穿了一身黑,黑色襯衫塞進黑色西褲,襯得兩條腿格外修長,季萊見他幾次雖然穿的衣服樣式不同,但顏色大差不差,很難看到鮮艷的色彩。
走到何振身邊,季萊說:“何耀剛做完手術,你得跟他好好聊聊,因為你不來探監的事他在監獄鬧了好幾次,這種表現根本沒法減刑,我們能做的心理疏導有限,還要靠你們家屬配合。”
話說得相當官方,足以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何振明顯感覺季萊不想讓同事知道他倆認識,否則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他坐到圓凳上,兩腿自然岔開,低著頭不看何耀。
“哥......”
“感覺怎么樣?還疼嗎?”
聽到久違的關心,何耀笑笑,“不疼。”
語氣比以往歡快許多,他又說:“哥,你瘦了,店里忙嗎?”
何振抬頭,看著何耀的眼神很復雜,“你安心養病,以后別讓監獄給我打電話,我很忙。”
話聽到這,季萊和孫建平相互交換眼神,他擠擠眼睛,貌似知道什么內情。
何振站起來,何耀見狀一把抓住他,“哥,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音量忽然抬高,而且抖得厲害。
“法院都判了你讓我怎么信你?”
何耀的手微微發抖,骨節泛白,抓得更緊了,“哥,曲蕓那天喝醉了來家里找你,我說你搬出去住了,可她不信非要往里闖,我他媽要是騙你不得好死!”
何振直視著何耀的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沒和曲蕓發生關系對嗎?她的傷不是你造成的對嗎?”
字字如錐往何耀心頭扎,他松開何振胳膊,沉默片刻,又辯解說:“是曲蕓主動過來勾引我,要不是你不碰她,她怎么會饑渴到那個份兒上。”
何振挑著嘴角,不說話,但并沒有把目光從何耀身上挪開。
“我戳到你痛處了?說到底都是你的錯!”
“夠了!”何振怒喝一聲。
孫建平沒法再置之不理,他快步上前,說:“這位家屬怎么回事啊?你弟剛做過手術,不是傷風小感冒,懂嗎?!”
季萊拉何耀躺下,“別動,回血了。”
她又看向何振,“找你來是為了解決問題,別激化矛盾,如果沒什么要說的就走吧,等他恢復幾天我們帶他回去。”
在以往季萊對犯人進行心理輔導的過程中,了解到很多少年犯都擁有不幸的原生家庭,這也是他們犯罪的一部分誘因,有的父母離異,有的則被父母遺棄,得不到愛便不會施予愛,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令人唏噓......
不過也有天生的壞種,只是占比少。
何振挺直身子,剛才急喘的氣息平復了些,目光從季萊臉上掠過,“麻煩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任憑何耀在身后怎么叫都沒停腳。
病房門被站在外邊的同事關上,屋里又回歸安靜,輸液袋還剩下三分之一,正緩緩向下流淌。
季萊看著何耀,他緊咬的嘴唇上有水珠劃過,哭了?
“都不信我,他媽的都不信我!”
何耀躺在病床上,手捂眼睛,無聲嗚咽。
孫建平招呼季萊,“走,去抽根煙。”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