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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說實話,但又不能不說實話……周繼開抬起頭,眼球震顫著,打量四散開的人,希望有誰能伸出援手,告訴他,這只是一個玩笑,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只要他們笑一笑,一切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而不是、而不是……
看著漆黑一片的大廳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呼嘯的風聲還在耳邊起伏,雨水混著狂風拍打著身上,他才恍然大悟。
他們自顧不暇,沒有人會在意他。
周繼開爬起來,手里還攥著鑰匙。
老葉從拐角走出來,朝周繼開招了招手,周繼開心里不愿,但還是老實地往前走,在老葉面前恭敬地站好。
“那姑娘是被冤枉的,你知道?”
周繼開點頭,似乎想到什么,又遲疑地搖了搖頭。
老葉嘆了口氣:“停電了,監控也關了。”
周繼開的頭埋得更低了,囁嚅道:“我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沒人知道真相,我……是我玩忽職守,讓他們給跑了……”
“停職、禁閉、開除、坐牢,你覺得哪個好?”
“停、停職……”
老葉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在周繼開肩上拍了一巴掌:“你以為我讓你選呢?這是流程,你懂嗎?流程!罪名安到你頭上,你首先面臨的就是停職、緊閉,上頭通知下來,你就得被開除,移送檢察機關,你馬上就得去坐牢!”
“命重要還是前途重要?”老葉指著燈已經熄滅的監控,“算來算去,你也算跟我沾親帶故。再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停電,什么都拍不到,你可想好了。”
老葉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雨聲里,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周繼開心上。
外面的狂風與暴雨越來越猛烈,冰涼的雨水從破碎的門吹進來,順著周繼開的額發流下,滑過眼皮,模糊了視線。
他明白了老葉的意思。認下這莫須有的玩忽職守,成為這次離奇逃脫事件的唯一責任人,一切就有了交代。上頭要一個說法,老鄧要一個臺階,同事們需要一個不會被波及的安全邊界。而他,就是那塊最合適的墊腳石。
停職,緊閉,開除,坐牢……老葉不是在問他哪個好,是在告訴他代價。
可是,憑什么?
一股混雜著恐懼、委屈和不甘的熱流猛地沖上頭頂。他想喊:門真的沒開過!夏行惟就像鬼一樣突然出現!那些燈是自己炸的!停電停得蹊蹺!
周繼開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水和碎玻璃渣的褲腿。
不能認。
一個聲音在心底尖叫。
認了就全完了,不只是工作,可能連清白和自由都沒了。可是,不認,又能怎么辦?在這里對抗可能已經達成默契的整個環境?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被逼到絕境的不甘,混合著雨水冰冷的刺激,讓他混沌的腦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跑!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火般蔓延開來。
趁現在混亂,趁注意力還沒完全鎖定自己,趁這場遮蔽一切的暴雨……這是許知黎的機會,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心跳如擂鼓,血液沖上耳膜,轟隆隆地幾乎壓過雨聲。周繼開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表情和呼吸。
老葉看出來周繼開的糾結,搖搖頭,背手往里踱步:“修配電箱的工人馬上到,我去辦公室等你做筆錄。”
就是現在!
周繼開再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爆發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往門外狂奔,腳下濕滑,他差點摔倒,手在墻上胡亂一撐,穩住身形,繼續前沖。
“站住!”老葉看見周繼開跑出去,裝模做樣喊了一聲,腳步卻并未動彈。
“周繼開跑了!”驚呼聲在身后炸響。
冰冷的暴雨瞬間將他全身澆透,他拼命沖向馬路對面,那里有更密集的巷弄和老舊小區。
他記得那里地形復雜。
他沖進對面一條狹窄的巷子,垃圾桶和雜物堆疊,提供了些許遮擋。他不敢停,七拐八繞,專挑最黑最窄的縫隙鉆。警服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成了累贅,他邊跑邊胡亂扯開扣子,將濕重的上衣脫下,團成一團塞進一個半塌的磚垛里,只穿著浸透的深色t恤。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一切被狂風暴雨和曲折的巷道吞噬、拉遠,最終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背靠著一條死胡同盡頭冰冷潮濕的墻壁滑坐下來,雨水順著頭發、臉頰不斷流下,他張大嘴,貪婪又顫抖地呼吸著。
跑出來了……暫時。
但接下來呢?去哪里?
他抱住頭,冰冷的恐懼和后怕此刻才密密麻麻地爬滿全身,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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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轎車在暴雨肆虐的城市街道中靈活穿行,最終拐入一片幾乎被遺忘的舊工業區,停在一棟外墻斑駁、窗戶大多破損的廢棄小廠房前。雨水沖刷著銹蝕的卷簾門,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車熄火,夏行惟靜靜聽了片刻窗外的雨聲和風聲,才低聲道:“下車,快。”
許知黎跟著他下車,冰冷的雨水再次將她澆透。
夏行惟走到卷簾門一側,摸索著按下什么,一扇隱蔽的側門“咔噠”一聲彈開一條縫。
里面是一個經過簡單改造的安全屋。空間不大,但有簡易的桌椅、一張折疊床、儲物柜,甚至還有一個連接著蓄電池的小型照明燈。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味,但整體還算干燥。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面大部分風雨聲。昏暗的燈光下,兩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夏行惟走到柜子前,翻出兩條干凈的毛巾和兩套疊好的普通衣物,扔給許知黎。
“擦干,換上。那里有隔間。”他指了指用舊帆布簡單隔開的一角。
許知黎抱著干爽的衣服和毛巾,冰冷的指尖傳來些許暖意。
她沒有立刻動,而是看著夏行惟擦著頭發和臉上的水漬,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有些冷硬。
“為什么?”她終于問出聲,聲音沙啞,“為什么救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那具尸體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過了,沈爟嶼付出了很沉重的代價,他求我幫忙,我才過來。”夏行惟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你的問題很多。”
許知黎堅持追問:“他付出的代價是什么?”
“無可奉告。”夏行惟有些不耐煩,把毛巾隨手往旁邊一扔,朝許知黎走近,許知黎下意識往后退。
“我不是神,不接受你們的禱告和召喚,不回答你的問題。”夏行惟瞇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明,好像和先前嚴肅的人不是同一個。
夏行惟站直:“多擔心你自己吧,接下來,可能有人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