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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周圍的寒意驟然消失,沈爟嶼和小鬼一起離開了。
許知黎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她睜著眼睛,看著墻壁上模糊的光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被鬼纏上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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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就到了十一月中旬了。
許知黎不喜歡十一月,不喜歡十二月,更不喜歡一月和二月。
北城的冬天很冷,十月就轉涼了,冬天更是刺骨的冷,一件薄羽絨服尚且無法阻擋寒意的入侵,更別提兩三百塊錢的棉服了。更何況,她住的這老樓沒有暖氣。
一個早晨,許知黎艱難地更完三千字,決定穿上自己最暖和的衣服出門走走,或許靠著手里這點錢,能租個有暖氣的房間,或是買些能抵御冬天寒冷的裝備回來。
十一月的風行至老城區深處,便失去了在通衢大道上的爽利,變得迂回而陰翳。
它在一排排面貌相似、如同被時光遺忘的舊樓間穿梭,擦過墻皮剝落時裸露出的灰黑磚茬,帶著一股潮冷的、類似鐵銹和陳年灰塵混合的氣味,鉆進人的領口。
許知黎緊了緊領口,回頭看自己所居住的這棟樓。
這舊樓是真正的老了,樓道口的木質信箱,漆色斑駁得辨不出原貌,開口處結著蛛網,在風里輕顫。
陽光在這里也是吝嗇的。只有在午后一段極短促的時光里,才有一道光柱斜斜地擠進來,勉強照亮房間。那光里,有無數微塵瘋狂舞動,仿佛在舉行一場無人觀看的、最后的狂歡。
墻角蔓延著青苔與不知名的暗色霉斑,是歲月緩慢侵蝕的筆跡。空氣里總浮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涼,比外面分明又要低上幾度,那是陽光也暖不過來的、沉積了大久的寂寥。
偶有附近的住戶開門,木門軸發出干澀而悠長的“吱呀”聲,門里溢出白菜燉豆腐的香味,混著舊木頭和樟腦丸的味道。
夜色來得尤其早。不過五六點,昏暗便從樓梯角落、樓棟之間的縫隙、從每一扇緊閉的門后,洶涌地彌漫開來。
許知黎將老樓留在背后,往更開闊的大路走。
她實在是討厭冬天。
準確來說,是討厭沒有暖氣和保暖衣物的冬天。
許知黎將雙手并在面前,朝手心呼出一口熱氣,然后將熱氣攏在手心里搓了搓,被困在手心里的空氣似乎也開始發燙。
走了兩公里之后,許知黎又公交轉地鐵、地鐵轉公交,最后爬上了江瀟予所在的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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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你答應他進入故事之前,就沒有談好終止交易的條件?找工作都要問清楚工資待遇和工作內容,再簽勞動合同,你這也太草率了。”江瀟予撓了撓后腦勺,愁眉苦臉。
“……”許知黎也知道自己當初病急亂投醫,是太草率了,這才導致錢沒掙到多少,還把自由給典當了。
江瀟予不理解那只散財男鬼的目的,追問后續:“他帶一只鬼來是什么意思,嚇唬你,還是真想給你找個伴解悶?”
許知黎瞪她:“哪兒有抓只小鬼來給人做伴解悶的?”
聽到這話,江瀟予突然開始笑她:“你哪兒是普通人啊,說不定沈爟嶼早就把你當同類了。哎,說不定他無聊的時候,就是抓鬼玩。”
許知黎:“……幾天不見,你的腦回路怎么變得這么清奇了?”
“命運啊……”江瀟予身體后仰,靠在座椅靠背上,透過許知黎背后的窗望向不遠處寂寥的院子和遠處孤獨的山。
遠處那座山總是氤氳著薄霧,像是被時光遺忘的故人。
道觀隱在竹林深處,青瓦飛檐從墨綠叢中探出頭來,朱漆剝落的廊柱露出木頭的本色,雨水在石階上蝕出細密的紋路。
傍晚香客散盡后,只剩幾盞長明燈在殿內搖曳,將三清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齋堂門口掛著的銅鈴偶爾響動,不知是何處來的晚風路過時撞響了黃昏。
“在觀里住久了,連疼都變得很安靜。”江瀟予忽然沒頭沒尾地說,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上磕破的缺口,“清晨掃落葉要掃三遍,跪香時膝蓋硌在蒲草上,夜里總被卯時的打板聲驚醒。可這些疼,都比不上在故事里被削去半魂的那刻。”
她望著香爐里將熄未熄的余燼:“現在聞到檀香味,還覺得是燒著自己的魂魄。”
許知黎抬眼看她,發現她腕間不知何時多了串五帝錢,青黑色的銅幣被磨得發亮,其中一枚裂著細如發絲的紋路。
暮色漸濃,道觀飛檐上的嘲風獸吞著涌動的夜霧,像在吞咽千百年來未超度的執念。
“小黎,你在那些故事里,是不是很痛苦、很害怕?”江瀟予啞著聲音問她。
肯定的回答在喉頭滾了滾,又被她咽了回去。
真正的恐懼是很難通過只言片語描述出來的,就算可以描述出來,又何必讓不知情的人切身體會那種恐懼呢?
許知黎三言兩語 帶過:“一開始真的很害怕,害怕那些怪物,害怕死亡,但是期待著回到現實,能掙到錢,能為離擁有自己的家更進一步而趕到高興……后來,害怕、恐懼、興奮、絕望、希冀、好奇……什么感受都混雜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到底有哪些了。”
許知黎忽然在想,如果她帶著這些記憶回到一開始見到沈爟嶼的那天,她會不會選擇拒絕?
她想,不會。
就算是走到現在,從上一個故事的絕望中緩過神來,她也沒有很強烈的離開游戲的想法。
畢竟她想得到的,她正在得到。
而那些,是她理應付出的代價。
這是一開始就說好了的。
窗外最后一絲天光正在消散,山影漸漸模糊。
道觀飛檐的輪廓隱入暮色,像被夜色慢慢吞沒的過往。
江瀟予伸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掌心有常年握掃帚留下的薄繭。
“小黎,天黑了,今天和我一起住吧。”她忽然說。
許知黎點頭:“嗯。”
江瀟予看了許知黎片刻,起身:“天涼了,我去燒點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