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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喪鳴鏡(十七)
模糊不清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溫暖的春日,女人抱著她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樹下,哼著走調的童謠,手指溫柔地梳理她的頭發。
盛夏的傍晚,男人將她高高舉起,讓她騎在脖子上,去看遠方的晚霞,笑聲爽朗。
然后是那個雨夜,刺目的車燈,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剎車聲,擋風玻璃蛛網般碎裂,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的黏膩,以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父母望向她時,那充滿驚恐、不舍與絕望的眼神……
“不……不可能……”她拼命搖頭,淚水混雜著冷汗瞬間布滿臉頰。
“他們……他們早就……在我一歲那年就……”她的話語破碎,帶著泣音。
“車禍,沒錯。”沈爟嶼接過她顫抖得無法成句的話,語氣平靜,“現實世界里,他們確實在那場車禍中喪生。但在這里——”
他環視這片血腥的靈堂:“在這個由執念、記憶和故事構筑的世界里,我給了他們另一種形式的延續。”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邊,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我將他們植入這個葬禮,讓他們以父母的身份,回到你的身邊。或者換句話說,我強行讓你加入了他們的故事。”
許知黎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沈爟嶼直起身,迎著她絕望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帶著殘忍的玩味:“你想問為什么?因為讓早已逝去之人與活在當下的至親重逢,給予片刻虛假的希望,卻又讓他們在你眼前,以如此凄慘的方式再次死去……這種程度的刺激,對于還需要你保持基本理智來繼續書寫故事的我而言,似乎有些過于浪費了,也過于殘忍了,不是嗎?”
“你混蛋!你憑什么?!憑什么這么對我?!憑什么拿他們……拿他們來……”
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被怒火和悲痛燒成灰燼,此刻的她只有一個念頭。
她從口袋里抽出那支之前用來繪制破邪印記、筆尖還殘留著暗紅色血砂墨的毛筆,朝著眼前這個將她命運玩弄于股掌、肆意踐踏她最珍貴記憶的男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捅了過去。
筆尖精準地刺入沈爟嶼的胸口。
時間仿佛靜止,四周的聲響全部歸于寂靜,沈爟嶼的身體微微一頓,他低頭看向那支沒入自己身體的毛筆,筆尖還在她的手中。
他再抬起頭時,看向許知黎的眼神復雜難辨。
那里面似乎有一閃而過的訝異,有一絲仿佛被什么刺痛的凝滯,但更多的是冷漠。
“呵……”他輕笑一聲,“第三次。”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支毛筆,將其從自己體內抽了出來。
傷口帶出洶涌的鮮血和詭異的黑色霧氣,黑色霧氣絲絲縷縷逸散而出,消弭在空氣中,鮮血也停止涌出。
“我說過,你無法殺死我。”沈爟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如同神明俯視著在塵埃中掙扎的螻蟻。
“憤怒,仇恨,還有刻骨銘心的痛苦……”他淡淡地開口,“都是不錯的養料。記住這種感覺,它會讓你在接下來的故事里,更加清晰地認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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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會發生什么?靈魂被強行從身體中抽出,然后消散嗎?
許知黎不知道。
她沒有死過,或者更嚴謹點,在她的記憶里,她沒有死過。
她只知道,靈魂經歷痛苦和絕望之后,回到身體里時,就像是瀕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氣,會最大限度擴張肺部,貪婪地將所有能吸入的空氣全部往里咽,然后又因為受不了空氣的膨脹而大口吐出空氣,如此循環,直到找到活著的平衡。
許知黎猛地坐起,盯著漆黑一片的電腦屏幕,大口喘著氣,汗水從她的每一個毛孔滲出,幾乎要浸濕她的衣服。
沈爟嶼……她將毛筆捅進他的身體……因為他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又一次死于非命,甚至在此之前阻撓他們見面……許知黎的手指死死摳進桌子邊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又一次經歷了她父母的死亡,甚至來不及見他們一面、和他們說一句話……他們終究還是沒能看到她長大后的樣子,卻再次經歷了死亡的恐懼和痛苦。
許知黎撐著桌面抽泣,心中對沈爟嶼的恨意更加濃烈,對自己的恨也更加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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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現在是在對他冷暴力?”江瀟予咬了一口許知黎帶來的雞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問。
許知黎頓了一下,點頭。
聞言,江瀟予佩服地豎了個大拇指:“厲害。我說,見過召喚邪神獻祭自己的,沒見過被邪神耍了冷暴力邪神的。”
許知黎撇了撇嘴角:“什么邪神,他就是一鬼。”
“我看未必。鬼能有這么大能力,又是保護你,又是幫你賺錢?你回想一下,他在那個世界里的表現是不是更像創造或掌管那個世界的神?”
“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許知黎怎么也沒辦法把沈爟嶼和什么邪神聯系起來。
江瀟予像是能看穿許知黎的心思一樣,慢悠悠開口:“邪神,邪神……好歹是個神,你就抱抱他的大腿,讓他對你網開一面?”
“不要。”許知黎想也沒想就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