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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喪鳴鏡(七)
許知黎看著江澈言父母離去的背影,覺得一切都很詭異,就好像……夏天的夜晚,繁星閃爍,蟬鳴蛙叫,一家人在院子里點燈閑聊,聊到太陽初升,才發現從始至終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許知黎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放回靈堂。
二叔正在和陳大師低聲交談,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時不時指向棺材和四周的符箓。
“時辰快到了,得準備入殮了。”二叔提高聲音,對院子里忙碌的人們喊道,“屬虎、屬猴的,都先避一避!”
人群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人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計,低頭走進了旁邊的屋子。許知黎不清楚自己的生肖是不是變了,也不好問,只能站在原地,希望自己被忽略。
江澈言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個饅頭。“姐,吃點東西。一會兒入殮,場面……可能不太好受。”
許知黎接過饅頭,低聲問:“入殮……要注意什么?”
“就是給爺爺整理遺容,告別,然后蓋棺。”江澈言的聲音很平靜,“主要是長輩動手,我們小輩在旁邊跪著,道士發話我們就照做。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出聲。尤其是蓋棺的時候,不能哭,眼淚不能掉進棺材里。”
他的叮囑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無論看到什么”這幾個字,讓許知黎的心猛地一沉。
她點點頭,咬了一口冰冷的饅頭。
幾個年長的男性親屬,包括二叔和江澈言的父親,走進靈堂。他們圍在棺材旁,神情肅穆。
有人端來了一盆清水,一塊白布。
二叔深吸一口氣,伸手緩緩,揭開原來蓋住爺爺臉的白布,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彌漫開來。
許知黎跪在草席上,低著頭,能清晰地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以及沉重的、移動身體的聲響。
棺材放在幾對高腳條凳上,以許知黎的視角,看不見棺材里的樣子。
就在二叔拿起白布,蘸了水,準備為逝者擦拭臉頰的時候,靈堂里所有的蠟燭,包括那盞長明燈,火焰齊刷刷地向下猛地一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壓,光線瞬間暗淡,整個靈堂陷入了昏沉的暗紅色調里。
一陣極低的、仿佛無數人同時倒吸冷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響起。
二叔的手僵在了半空,江澈言父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死者臉上的白布突然變得焦黑,邊緣焦枯卷曲,像是被火焰燎過。
許知黎悄悄抬眼,看見棺材下方的陰影濃稠,并且如同活物開始緩慢地向上蔓延,纏繞上高腳條凳。
“繼續。”陳大師手持桃木劍,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口中念念有詞。
二叔咬了咬牙,繼續手上的動作。
他輕輕揭開了那張正在焦化的黃紙。
“悼者,起!”
許知黎聽從道士的指令,跟旁邊跪著的人一起站起來。
看到棺材里的模樣,她不禁屏住呼吸。
她看到了一張灰敗、干瘦的老人的臉,他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死人模樣。但下一秒,她注意到,老人的鼻孔和耳朵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許知黎仔細看去,蠕動的是細細的、黑色的絲線,像頭發,又像是某種菌絲,正極其緩慢地探出來,在空氣中微微搖擺。
站在許知黎身邊的一個年輕堂妹顯然也看到了,她猛地捂住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嗚咽。
“安靜!”江澈言父親低喝一聲,眼神嚴厲地瞪了過去。
堂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再出聲。
二叔的動作更快了,他用白布胡亂地擦拭了一下老人的臉,然后和另外兩人一起,試圖將老人抬起,將一個小布袋放到老人的身下。
許知黎打量著那個小布袋,正疑惑布袋里裝的是什么,江澈言低聲解釋:“里面是大米、豆子、小麥等五谷,一方面有壓倉的意思,祈愿子孫后代豐衣足食,另一方面,用旺盛的陽氣來中和死亡的陰氣,安撫魂魄,讓其安息,不再打擾生人。”
許知黎一頓,安撫魂魄,讓其安息,不再打擾生人?
就在他們抬起老人身體的一剎那,許知黎清晰地看到,老人后頸的衣領下,露出一片皮膚,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扭曲的黑色紋路,與她之前在江澈言母親后頸看到的深暗印記如出一轍,但更加清晰、更加繁復。
那不是瘀斑那,更像是一種符咒,或者……某種寄生體的根系。
陰影已經爬上了棺材的邊緣,像藤蔓一樣附著在漆黑的木板上。
靈堂內的竊竊私語聲變大了,好像是無數個僧人在誦經,誦的卻不是什么超度的經文,而是召喚亡魂的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