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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黎知道,那不是錯覺。
就在這時,她感到周圍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不是夜深的自然寒涼,而是一種沁入骨髓的、帶著陰濕氣息的冰冷。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汗毛倒豎。
而那悲慟的哭聲、忙亂的指令聲、以及零星的鞭炮聲,在她耳中也開始變得有些遙遠和扭曲,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粘稠的膜。反倒是那些原本細微的、被忽略的聲音被放大了,比如角落里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比如柴垛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緩慢摩擦的細響,比如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是許多人在同時低聲囈語的混雜聲音,從四面八方,從那些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里,幽幽地滲透進來。
它們不是在說話,更像是在模仿,模仿著屋內生者的哭泣,模仿著生命的哀鳴,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與貪婪。
“它們……在學……”許知黎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沈爟嶼低下頭,靠近她耳邊,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不是學,是在品嘗。品嘗悲傷,品嘗死亡,品嘗生命離去時靈魂撕裂的聲音。對于它們而言,這是最美味的食糧,也是穿透界限的坐標?!?
他頓了頓,看著許知黎驟然縮緊的瞳孔,補充道:“而這個副本最危險之處在于,在這里,你很難分清,哪些是真正悲傷的人,哪些……是早已被品嘗殆盡,只剩下空殼,或者干脆就是被它們暫時披上的皮囊?!?
許知黎猛地再次看向那個老奶奶,看向院子里那些或悲慟、或麻木、或忙碌的身影,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強烈的寒意順著脊背攀上她的肩膀。
這個看似普通的葬禮,其下的暗流,遠比銹原惡意更加深邃,更加防不勝防。恐懼不再來源于外顯的怪物,而是源于對身邊每一個“人”的懷疑,對自身認知的動搖。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待。
這里的空氣吸進肺里都帶著陰冷的刺痛,那些細微的、模仿哭泣的囈語如同無數冰冷的蟲子,正往她耳朵里鉆。
“我們……能不能離開這里?”她幾乎是用氣音向沈爟嶼哀求,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節泛白。
沈爟嶼沒有回答,一個穿著深色夾克、面色沉痛的中年男人從忙亂的人群中走了過來。他眼眶通紅,聲音沙啞,目光落在許知黎身上。
“黎黎,爺爺已經走了。二叔知道你一直在外上學,跟大家都沒什么感情,但是你爸媽還沒趕回來,你又是長孫女,得留下來守孝?!?
長孫女?守孝?
許知黎如遭雷擊。
她想開口否認,但沈爟嶼的目光制止了她。
沈爟嶼側著身子,湊到她耳邊低聲勸告:“融入角色,否則,后果自負。”
在這里,她的身份是死者的長孫女,她面前站著的這個滄桑的男人,是她的二叔。屋子里里外外站著、坐著的,都是她的各路親戚。
“我……”許知黎喉嚨發緊。
許知黎還沒有接受突如其來的身份,二叔已經不由分說將一條粗糙的白孝帶塞到她手里:“快系上。孫輩披長孝,別弄丟了?!?
他說完,便急匆匆轉身,開始用那部老舊的手機聯系各方。
“對,三舅公,我爸走了……”
“陳大師嗎?麻煩您趕緊帶人過來一趟,設靈堂,做法事……”
“張廚子,對,準備三天流水席,大概二十來桌,人手物料你看著辦……”
一個個電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死亡的消息和葬禮的籌備迅速鋪開。
院子里的人也更加忙碌起來,濃重的夜色之下,他們借著燈光開始清理堂屋,挪動家具,為設置靈堂騰出空間。嘈雜的人聲、拖動桌椅的摩擦聲,以及持續不斷的悲泣聲,交織成一曲混亂的喪葬序曲。
許知黎握著粗糙的孝帶,如同握著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和龐大的葬禮籌備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沈爟嶼不知何時已經退到院子的更陰影處,仿佛一個徹底的旁觀者。許知黎孤立無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人們在她眼前穿梭,感受著那股越來越濃重的、混合著悲傷、忙碌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