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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昱之那邊,”景珩又道,“太醫每日?都去,不?會虧待他。你要的消息,孤可以讓人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他在讓步。
雖然?讓得?很有限,但確實是讓步。
殷晚枝垂下眼,猶豫了一瞬,終于拿起筷子。
她鬧歸鬧,卻也不?想把自己餓死。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先穩住他,才能找到機會。
景珩見她動了筷子,目光微微松了一瞬,面上卻不?顯,只是端起碗繼續吃飯。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吃各的,誰也沒?說話。碗筷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氣氛算不?上好,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樣劍拔弩張。
吃完后景珩果然?履行承諾,讓人把賬冊都搬了進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章遲的聲音。
“殿下。”
景珩看了殷晚枝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章遲站在廊下,面色嚴肅,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殷晚枝沒?聽清內容,只看見景珩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抬頭看章遲那嚴肅的表情,她總覺得?心下有點不?安。
……
景珩打開?書?房密室。
密室聯通地?牢,是專門關押人的。
章遲說:“這是才抓獲的探子,我們換了自己的人進去,靖王那邊沒?有察覺。”
“趙將軍那邊如何??”
“一切就緒。”
很快就要到皇帝的壽宴了。雖說皇帝身體已經不?太行,但去年壽宴就因為各種原因沒?辦,今年必定是要辦的,怕是不?得?安寧。
審問那些探子之前,章遲遲疑了一下,上前稟報:“殿下,裴昭昨日?嘗試自殺。不?過被發現 ,現在吊著一口氣。”
景珩眸光微頓。
章遲又道:“他說他手上有靖王謀反的部分證據。”
景珩沉默片刻,抬腳往地?牢走去。
地?牢里陰冷潮濕,火把的光昏昏沉沉地?照在石壁上,將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裴昭蜷縮在角落里,身上那件囚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和泥漿浸透,干涸后結成硬塊,貼在身上。箭傷和刀傷反復撕裂,傷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將近兩個月的囚禁,將他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可他還活著。
景珩站在牢門外,垂眼看著地?上那團蜷縮的影子。
裴昭似乎感應到什么,費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得?很,好一會兒才聚焦,落在景珩身上。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還好嗎?”
景珩沒?說話。
裴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嘴角扯了扯,牽動臉上的傷口,滲出?一絲血痕。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她活著……就好。”
景珩終于開?口:“你說你有靖王謀反的證據。”
裴昭閉上眼,過了許久,才慢慢睜開?。
“放我出?去。”他說,“我給你。”
景珩看著他,面色不?變。
裴昭知道他不?會答應,也沒?指望他答應。他只是想出?去,想見那個人一面,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可他知道,這個人在,他就不?可能見到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臉上的傷,看上去猙獰又可悲。
“你囚著她,”裴昭的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你以為……你是在護著她?你不?過是把她關進了另一座牢籠。你又是什么好人?”
景珩的眸色沉了沉。
裴昭喘了口氣,繼續說下去,聲音又弱了下去,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不?喜歡這樣……你關不?住她的……”
景珩沒?有接話。
他垂眼看著裴昭,沉默了許久,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把證據交出?來。”他沒?有回頭,聲音從陰影里傳過來,“孤可以讓你死得?體面些。”
裴昭靠在墻上,看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牢門外。
火把的光晃了晃,又暗下去。
他閉上眼,嘴角竟然?還帶著點笑。
體面?他這輩子,什么時候體面過?
從記事起就是被丟來丟去的累贅,在裴家?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在碼頭上是被人踩在泥里的野狗。后來爬到裴家?家?主的位置,也不?過是從一條狗變成了另一條狗。
只有姐姐把他當人看。
在他還不?是什么家?主,在所有人都嫌棄他的時候,只有她。
她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說“活著才有機會”。
他活下來了。
可他活成了什么樣子?
證據他當然?有。
這些年他也幫靖王做過不?少事,至少表面上他是完全依附靖王的,靖王做過的那些事他當然?都知道。
裴昭靠在墻上,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
是那根紅繩。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東西。
裴昭把那根紅繩貼在胸口。
火把光滅了,地?牢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粗重又斷續的呼吸。
他想起那日?在街上,馬車失控,她坐在里面,裙裾上洇開?一片紅。
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真是瘋了。
裴昭睜開?眼,盯著地?牢頂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火把,盯久了暈眩的感覺襲來,眼前全是血,無?邊無?際的血。
意識徹底墜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