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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應完了才反應過來——見誰?她抬起頭想問,他已經起身走了。
門簾掀開又落下,帶進一小縷清冽的寒風,殷晚枝才后知?后覺。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平安扣,又看了看那幾匣子珠玉,總覺得哪里不對。
這人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盤算什么。
她想了想,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還能把她賣了不成。
她把平安扣放回匣子里,目光落在搖籃里,阿鯉正?抱著那只布老虎啃,口水糊了一臉,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一堆價值連城的寶貝包圍過了。
殷晚枝伸手把那塊被啃濕的布老虎從孩子嘴里解救出來,換了只干凈的塞過去。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章遲垂手站在廊下,聽見殿下的腳步聲,抬起頭。
“殿下,戶籍的事已經辦妥了。”
景珩“嗯”了一聲。
章遲猶豫了一下,又問:“宋少夫人早產血崩的消息,是不是現在放出去?”
景珩偏頭看他。
章遲硬著頭皮往下說:“趙小姐和李夫人那邊,還有才起步的生意,若是消息放出去,怕是……”
“放。”景珩打斷他,語氣淡淡。
章遲心里一緊,想勸,可對上殿下那副面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殿下身邊這么多年,從沒?見過殿下對誰這樣?上心。
可越是上心,手段便越不留余地。
“那宋家?那邊……”章遲斟酌著措辭,“宋公子身子本就不好,若是知?道消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遞到了。宋昱之那副身子骨,全憑一口氣吊著。若是聽到殷晚枝血崩而?亡的消息,那口氣怕是當?場就散了。到時候太子妃知?道了真相,那就真的沒?法收場了。
景珩沉默了。
廊下的雪落在他肩頭,他沒?有拂。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先別讓他知?道。”
章遲心里一松,連忙應了。
門簾垂著,隱隱能聽見阿鯉咿咿呀呀的聲音,和她輕聲哄孩子的低語。
景珩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那些寶石,”他忽然開口,“多找些顏色。”
章遲一愣。
“還有珍珠,越大?越好。”景珩語氣隨意,“小孩子喜歡。”
章遲嘴角一抽,沒?滿月的小主子哪里會玩這些,更別說喜歡。
不過他什么也沒?說,應下,然后去辦事了。
景珩站在廊下,看著那片越下越大?的雪,面上沒?什么表情。他想起方才她靠在他懷里,叫他那聲“行止”,軟得不像話。她難得撒嬌,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確實?吃這套。
可他知?道,她嘴里說的“處理”,八成又會被她拖成“再說”。
她心軟,對那個?病秧子尤其心軟。
他等不了。
他垂下眼,把肩頭的雪拂去,轉身推門進去了。
……
雪落了一整夜。
宋昱之靠在榻上,聽見窗外的風聲,嗚咽著從檐角穿過。
他近來總聽見這樣?的聲音,有時是風,有時是自己的咳嗽。
東宮來的大?夫確實?有些本事,每日的藥照喝,脈照把,方子換了又換,可也只是讓宋昱之在病榻上好受些罷了。
外面鵝毛大?雪。
宋昱之靠在榻上,問阿福今日是什么時候了。
阿福頓了頓,說快一月了,過不了多久就是除夕。
一月。
宋昱之垂下眼,又過一年。
他還以為?撐不到呢。
東宮來的大?夫里,有兩個?會武的,那些人白日里把脈開方,夜里守在廊下,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他沒?有問,也沒?有說破。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讓人難堪。
又咳了。
這次咳得比往常更急,他手抵著唇,肩膀一顫一顫地抖,等那陣翻涌過去,掌心一片濕熱。他低頭看去,暗紅色的血洇在蒼白的指縫間,像雪地里落了幾瓣梅花。
他垂下眼,將?手攏進袖中。
阿福端著藥碗進來時,他已經把血跡擦干凈了,只余指節間一點洗不掉的淡紅。
阿福什么都沒?說,只是把藥碗遞過來的時候,手比往常更穩,可眼尾那點紅,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很冷清。
宋昱之喜靜,加上病痛纏身,向來人少。江氏眼下還沒?有過來京城,宋家?老宅那邊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她是明?年第二批的搬遷。往日還能聽見阿福在廊下跟小廝說話的聲音,如今連那點聲響都沒?了。
阿福不知?什么時候學會了沉默,進進出出像一道影子。
宋昱之披著外衣坐在窗邊,日光從糊了高麗紙的窗格間漏進來,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長衫空蕩蕩的,顯得人比從前更瘦削了。
他沒?看窗外,目光落在榻邊那只匣子上。
上回打翻的匣子,小角上被蹭掉了一塊漆。
她來過。
匣子被放回了原處,里面的東西也歸置得整整齊齊,可他看得出來。
他讓阿福磨墨。
宋昱之靠在榻上,看著那方硯臺里的墨汁一點一點濃起來。
等墨好了,他才慢慢坐起身,從匣子最底下翻出那份和離書。
他展開,目光落在那兩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筆蘸墨,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寫得極慢。
墨在紙上暈開。
喉間又涌上腥甜,他壓住了,沒?有咳出聲。
他把和離書折好,放回匣中。
蓋子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風雪又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