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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里那點初為人母的情緒翻涌著,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裴昭呢?”她忽然問。
孩子安頓好了,她才想?起罪魁禍首來。
景珩的眸色瞬間?冷了下?來。
“扣下?了,在地?牢。”
殷晚枝沒再問,她知?道景珩的行事作風,景珩不會放過他,她也不會,裴昭變成這樣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了,可想?到這些,她心里又沒有快意,反倒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差點害了她的孩子,她希望他去死,但當初她也真心實意想?讓他好好活著。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換了話題。
“宋昱之那邊,大夫已經找好了。”他說?,“東宮有幾個不錯的,到時候可以給他用。”
殷晚枝抬起頭,看著他,有些意外?。這人怎么突然轉性了?先前她提一下?宋昱之,他便冷臉,如今倒主動提起,還說?要讓東宮的大夫去治。她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先把身子養好。”景珩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旁的,等出?了月子再說?。”
殷晚枝應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她確實沒力氣?想?太多,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孩子是?早產,好在她孕期調養得不錯,方竹又一直跟在身邊,雖說?兇險,到底有驚無險。只是?孩子太小,要格外?仔細地?養著。
方竹說?,只要這一個月養好了,便沒什么大問題。
殷晚枝看著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
景珩把孩子從她懷里接過去。
殷晚枝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多了點暖意,她閉上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可它們就是?不消停,翻來覆去,攪得她不得安寧。
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一點習慣他。
一點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掐滅。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沒有力氣?再騙自己,也許是?因為剛才那一幕,他抱著孩子,她握著孩子的手,他握著她的手,讓她覺得,也許這樣也不錯。
可她心里還懸著另一件事。
宋昱之。她想?起上一次見他,他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嘴里翻來覆去地?喊“杳杳”……還有那只匣子里的東西,婚書、香囊、那條祈愿帶。
她不清楚事情真相。
可宋家對她有恩,宋昱之更是?,她欠他一個交代?。
不管什么,一味逃避似乎都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她睜開眼,看著帳頂,長長吐出?一口氣?。
等身子好些了,她得去見他一趟。
這個念頭定下?來,心里反而沒那么亂了。她偏過頭,看向榻邊。
景珩正背對著她,將阿鯉從搖籃里輕輕抱起來,他畢竟沒怎么抱過孩子,動作還很生疏,只能?越發小心翼翼,跟捧著易碎的瓷器一樣,孩子在他懷里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
男人低下?頭,給孩子換衣服,那層冰封的距離感,在這一刻消融了大半。
殷晚枝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么可怕。那些身份、君臣、隔閡,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只剩下?一個笨拙的父親,和?一個疲憊的母親。
她想?記住這個畫面,又怕記得太牢,日后想?起來會舍不得。
她閉上眼,把那點情緒咽了回去。
再睜眼時,景珩已經把孩子放回了搖籃,正朝她走過來,他以為她睡著了,動作放得極輕。
她沒有睜眼。
聽見他的腳步聲往門口去了,門簾掀開又落下?,帶進一小縷清冽的寒風,旋即被?屋內的暖意吞沒。
屋里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和?孩子細微的聲響。
殷晚枝睜開眼,盯著帳頂,很久沒有動。
…………
景珩從內室出?來,腳步放得很輕。
廊下?的風灌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攏了攏大氅,面上的溫度已經褪得干干凈凈。
章遲不知?什么時候跟了上來,垂手立在他身后。
“殿下?。”
景珩沒應,目光落在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靖王那邊,查得如何了?”
章遲壓低聲音:“已經遞了話給趙家。趙將軍說?,當年姜皇后和?姜家的恩情,他們一直記著……只要殿下?開口,趙家隨時可以配合,另外?,蕭家那邊也有人遞了消息過來。太后娘娘早年間?留了幾條線,如今都動了,只等殿下?吩咐。”
景珩眸光微沉。
趙家。蕭家。
都是?當年受過姜家恩惠的,母后走得早,那些人脈早些年是?太后替他收攏的,后來才交到他手上。
這么多年,他從不動用,是?因為不到時候,如今靖王和?貴妃已經把手伸到了九皇子的婚事上,趙家首當其沖。貴妃想?借聯姻把趙家綁上九皇子的船,趙家不愿意,卻又不敢明著拒絕。
這時候他遞話過去,趙家自然會選他。
至于蕭家的那些舊部,這些年一直低調,可低調不等于沒有力量。
太后替他經營了這么多年,如今是?時候用了。
“讓他們繼續盯著。”景珩語氣?淡淡,“不必急著動。等陳家自己先坐不住。”
章遲心里一凜,知?道殿下?這是?要引蛇出?洞了。
景珩轉過身,目光落在內室的方向,門簾垂著,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只能?看見搖籃里的孩子。
他想?起方才她說?不取大名?時的表情,那雙眼睛里的猶豫和?閃躲,他看得一清二楚。
“戶籍的事呢?”
章遲愣了一下?,隨即道:“已經尋好了一家。殷家,祖籍淮安,官職不高,但勝在清貴,門第干凈。族中幾房散在各地?,對不上號的地?方也好遮掩。只需將夫人的名?字寫進去,便算是?殷家的女兒。”
景珩沒說?話。
這是?最好的辦法。
讓殷晚枝“死”在宋家,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這樣她不必與宋昱之和?離,不必背負“棄夫”的名?聲,不必被?朝堂上的言官抓住把柄。
干干凈凈,改頭換面。
從此她只是?殷家的女兒,與宋家再無瓜葛。
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本不想?用這種?手段。
可她不愿意,她連給孩子取個名?字都不肯。
他等不了了。
“辦得干凈些。”
章遲心里一驚,抬眼看了殿下?一眼,又飛快垂下?。
“是?。”
景珩沒再說?話。
他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門簾在身后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內室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這次殷晚枝是?真的睡著了,畢竟剛生產完的身體確實疲憊。
而孩子躺在她身側的搖籃里,小嘴微微張著,也睡得正沉。
景珩站在榻邊,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輕碰她 的臉頰。
殷晚枝睫毛動了動又恢復平靜。
他不會讓這件事有任何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