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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對著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截月白的衣袍和微微前傾的身形。阿祿正扶著他,他似乎正在咳,肩膀輕輕抖著。
殷晚枝顧不上別的,抬腳就往前走。
走得很?快。
景珩的目光追過去。
他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穿過人群,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停在那個?男人面前。
宋公子。
宋少夫人。
他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說“我?有夫君”時的表情。想起?她說“這孩子是?我?夫君的”時那副斬釘截鐵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她那個?夫君。
病秧子。
可此刻,她站在那人面前,彎下腰,像是?在問什么。
那姿態,卻扎眼得很?。
景珩面色森然。
旁邊那些說書先生講過的“恩愛夫妻”的故事,忽然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鉆。
“宋少夫人對宋公子一片真心……”
“千里求藥,九死一生……”
他握著杯子的手指逐漸收緊。
……
殷晚枝快步走到宋昱之面前。
他坐在那兒,臉色比平日又白了?幾分,唇上也沒什么血色。
阿祿正扶著他,見她過來,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擋了?擋。
阿福看過去,蹙眉。
在旁邊扯了?阿祿一下:“別沖撞了?夫人。”
阿祿沒說話,頓了?一瞬,又往旁邊讓了?讓,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
殷晚枝顧不上看他,目光落在宋昱之臉上。
他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
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點血色也無。可那雙眼睛,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緋紅,像是?染了?一層薄薄的胭脂,眸中氤氳著水霧,像是?隔著一層濕漉漉的紗看她。
殷晚枝愣住了?。
“沒事吧?”
“……無礙。”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帶著點沙啞,話沒說完,又側過臉咳了?兩聲。
殷晚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裴昭。
他故意的。
酒。金陵那邊的特產,有些酒做得跟果露一樣,沒什么氣味,根本嘗不出?來。宋昱之身子弱,平日里滴酒不沾,根本分不清那是?酒。
她心里那點火“蹭”地竄上來。
真是?瘋了?!
可看著宋昱之那張蒼白的臉,那點火又壓了?下去。
“要不要緊?”她彎下腰,聲音放輕了?些,“我?去叫大?夫——”
“不必。”
他抬起?眼看她,話剛出?口,喉間便涌上一陣癢意。他側過臉,手抵在唇邊,壓著 嗓子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等他再轉回來時,眼尾那抹薄紅又深了?幾分,唇上卻更白了?。
“只?是?幾杯,”他的聲音比方才又輕了?些,像是?力氣都耗在那幾聲咳嗽里了?,“……不礙事。”
不礙事?
她看著他眼尾那點薄紅,看著他蒼白的唇色,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指——這還叫不礙事?
可她知道他的脾氣。他說不礙事,就是?真覺得不礙事。
她抿了?抿唇,沒再說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那……我?扶你過去坐。”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背后那道目光陡然重了?。
像是?燒紅的烙鐵,隔著衣裳燙在她脊背上。
殷晚枝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沒回頭。
可她攥著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覺緊了?幾分。
宋昱之垂眼看她。
她臉色不好,眼眶還紅著,是?方才在假山后面哭過的痕跡。此刻她明明扶著他,可那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一根拉滿的弦。
他想起?方才男賓席上傳來的消息,周氏帶人去堵她,說什么“抓賊人”。
可眼下這副模樣,不像是?嚇的。
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動了?動唇,想說什么,可喉間那股癢意又涌上來。他只?能壓著,等那陣翻涌過去,才慢慢開口。
“受驚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今晚的事,周氏鬧那么大?,肯定早就傳遍了?。
她搖搖頭,正要說話。
可話還沒出?口,那道目光又壓了?下來。
比方才更重。更燙。像是?要把她釘在原地。
她下意識想回頭看。
可她忍住了?。
現在回頭,算什么?心虛?還是?……在意?
她只?是?飛快地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太遠了?。人太多了?。她只?看見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盞被?捏得死緊的茶盞。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看。
她收回目光,胡亂點了?幾下頭,聲音有些發干:“問題不大?。”
宋昱之沒說話。
他知道她應付得來,從來都是?。
他只?是?微微側過臉,越過她的肩頭,往那個?方向?看去。
動作很?慢。
那雙還蒙著薄薄水霧的眼睛,此刻卻清凌凌的。
那個?年輕男人坐在那兒,面容冷峻陰沉,氣質清貴。他端著茶盞,像是?在看別處。
可那道目光,分明落在這個?方向?。
落在……她身上。
宋昱之看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看見,那層水霧又漫上來,遮住他眼底那點清明的光。
“嗯……走吧。”
殷晚枝回過神?,扶著他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著。
……
景珩端著茶盞。
他看著那兩人并肩站著,女人扶著男人的手臂,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說什么。男人垂著眼看她,那病懨懨的臉上,竟也有了?幾分柔和。
她攥著他手臂。
先前描摹他眉眼也是?用的這只?手。
而?此刻卻扶著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身上那根白玉腰帶,那紋路,那系法,和她畫里的一模一樣。
她畫的根本就不是?他。
是?她自己的夫君。
景珩握著茶盞的手指收緊。
章遲站在一旁,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偏頭,看見殿下手里的杯子——裂了?。
一道細紋從杯沿一直劈到杯底,茶水正從那道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殿下手指上。
章遲頭皮發麻。
殿下什么場面沒見過?自小在東宮長大?,八風不動是?刻進?骨子里的。當眾失儀這種事,他跟了?殿下這么多年,頭一回見。
他下意識順著殿下的視線看過去。
那兩人正并肩走遠。
章遲的目光掃過那個?男人,病弱,蒼白,一吹就倒的樣子。
然后他看見了?那根腰帶。
白玉腰帶。
章遲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腰帶的樣式,紋路、系法、玉扣的規制,不就是?先前殿下給?的那幅畫上的嗎?
那幅畫是?宋娘子畫的,畫的是?殿下。可殿下說,那上面的衣袍樣式、配飾細節,都是?按她熟悉的畫法來的。
她熟悉的東西。
她夫君身上穿戴的東西。
章遲只?覺得后背一陣陣發涼。
殿下讓他們查那畫上的服飾,查繡娘,查江寧,查了?那么久,查到的那幾個?寡婦一個?都對不上。
誰曾想……
這位宋娘子壓根就不是?寡婦。
她有夫君。那個?夫君此刻就站在她身邊,穿著她親手畫過的衣裳,系著她親手系的腰帶。
而?殿下,殿下這段時間翻來覆去地看那封信,看那幅畫,看那張名單……
章遲不敢往下想了?。
他今天晚上知道的有點太多了?。
“……公子。”
他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了?,目光落在殿下那只?滴著茶的手上。
景珩沒動。
他就那么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兩道背影。
然后他垂下眼,把那只?裂開的杯子放在桌上。
一道輕微的“咚”聲。
可章遲看見了?。
殿下放杯子的那只?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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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三千營養液加更放在明天或者后天,太忙了最近,更新時間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