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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吧?”她坐直身子?,語氣里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擔心。
“嗯。”他應了一聲。
扶著阿祿往里走,邁過門檻時,身子?晃了晃,阿祿連忙扶緊。
殷晚枝站起身,往前跟了一步。
“歇會兒就好。”他沒回頭,聲音從簾子?那邊傳過來,悶悶的。
簾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簾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也不?知他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唉。
……
祠堂那日過后,日子?陡然安穩(wěn)下?來。
殷晚枝反倒有些不?習慣。
從前在船上?,日日都是驚心動魄;回了宋家,又要應付那群虎視眈眈的人。如今那些人消停了,她每日只需理賬、喝藥、養(yǎng)胎,竟閑得?有些發(fā)慌。
好在她向來會給自己找事做。
漕運的事懸而未決,新上?任的那位劉總督雖然有風聲說?要巡視,但這不?是還沒巡視到地方?嗎?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那些富商個個是人精,誰也不?愿把寶押在一處。今日登門拜訪,明日遞帖求見?,話?里話?外都是試探。她只管笑盈盈地應付,半點口風不?漏,越是不?給準話?,他們越是殷勤。
周氏和?張氏對她恨得?牙癢癢,每次在府里碰見?,不?是陰陽怪氣,就是眼神攻擊,但毫無殺傷力。
當?然,這群人也不?是沒想過下?黑手。
可殷晚枝防得?死緊,吃穿用度全?經(jīng)青杏的手,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鐵桶一樣,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就算他們有心,也是無力。
江氏那邊,隔三差五就差人送東西來。
補品、衣料、首飾,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
還親自來過兩趟,拉著她的手囑咐了一堆,末了又要派兩個有經(jīng)驗的老嬤嬤來照顧。
殷晚枝笑著婉拒了。
理由是她用慣了青杏,換人不?習慣。
江氏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殷晚枝知道,江氏肯定又覺得?她不?識好歹了。
但沒辦法,這孩子?跟她說?出去的差了一個月。
月份對不?上?,來的若是江氏的人,日日跟前伺候,保不?齊會看出點什么。
她現(xiàn)在用的大夫是宋昱之的心腹,院子?里伺候的都是青杏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嘴巴嚴,人也老實,沒必要再放幾?個隱患進?院子?。
至于宋昱之……兩人偶爾碰一次面,也說?不?上?幾?句話?。
其實殷晚枝想搭話?來著,但是很明顯,對面并不?想被她打擾。
算了,宋昱之已經(jīng)幫她太多了,她不?能再得?寸進?尺了。
說?起來,江氏先前尋來的那位神醫(yī)最近在給他調(diào)理。
阿福說?,咳血的次數(shù)比從前少了些,雖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到底算是好事。
殷晚枝聽了,點點頭,沒再多問。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滑過去。
……
養(yǎng)胎的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前三個月最難熬。
她不?敢大意,事事小?心,連走路都放慢了步子?。青杏更是緊張得?不?行,每日盯著她喝藥,盯著她用膳,盯著她歇息,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底下?。
等到了第四個月,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氣。
肚子?已經(jīng)微微隆起,用手覆上?去,能摸到一點弧度。
大夫說?胎坐穩(wěn)了,不?用像先前那樣提心吊膽。
殷晚枝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點溫熱,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是她的孩子?。
她開始做些小?衣裳。
起初只是隨手裁幾?塊軟和?的料子?,后來不?知怎的,竟做上?了癮。
小?衣裳、小?肚兜、小?襪子?,一針一線縫得?仔細。
針線活她向來不? 太擅長,如今捏著繡花針,戳得?手指頭都是窟窿眼,才勉強縫出一件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就這樣,倒也攢了幾?件。
可看著那巴掌大的布,她心里突然軟了一下?。
這孩子?……會長得?像誰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手上?就頓了頓。
像誰?
當?然是像她。她生的孩子?,不?像她像誰?
她垂下?眼,繼續(xù)穿針。
可那張臉還是浮上?來了。
冷峻的眉眼,薄薄的唇,還有那夜月光下?,他看著她時的目光。
她手上?的針頓住。
說?起來,她竟連那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蕭行止?假的。
那令牌上?的紋路她偷偷記下?來了,后來讓阿福去打聽,只說?那紋樣像是官面上?的東西,再具體?的,查不?出來。
她盯著手里的小?肚兜看了一會兒。
真是。
都這么久了,怎么還能想起來?
明明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告訴自己,這是假的,這是演戲,這是各取所?需。
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那張臉就時不?時冒出來,像跟她作對似的。
大概是這孩子?越長,她越控制不?住去想,到底會長成什么樣。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輕輕摸了摸。
算了。
想這些做什么。
她又拿起針線,繼續(xù)戳那個小?肚兜。
……
當?然,雖說?殷晚枝這邊每天都在悠哉悠哉地養(yǎng)胎做針線。
外頭的事卻也一點沒落下?。
二房三房那些人,她可從來沒放松過盯著。雖說?祠堂那日后他們老實了一陣子?,但保不?齊哪天又起什么幺蛾子?。
畢竟狗急還跳墻呢,這叫未雨綢繆。
她可不?想等孩子?生下?來,還得?應付那些糟心事。
阿福那邊的人一直盯著,每隔幾?日就有消息遞進?來。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周氏今日又去誰家串門了,張氏又買了什么新首飾,五叔公又收了誰家的帖子?。
殷晚枝翻著那些消息,心里有數(shù)。
盯著就對了。
日子?久了,總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阿福就帶來個有意思的消息。
“夫人。”阿福壓低聲音,“五叔公那邊最近有動靜了。”
殷晚枝放下?手里的小?衣裳,抬眼看他。
“什么動靜?”
“他搭上?了雍州那邊的關系。”阿福道,“聽說?從前在漕運衙門時,有個門生如今在劉總督手下?做事,五叔公這幾?日正托人走動,想把人請到江寧來。”
殷晚枝眉頭微挑。
劉總督。
漕運新上?任的那位。
五叔公倒是會挑時候。
漕運重新劃分的事懸而未決,各路勢力都在觀望,他這時候搭上?總督府的人,打的什么主意,用腳趾頭都想得?明白。
“還有呢?”
“還有……”阿福頓了頓,“二房那邊似乎也在活動。周氏這幾?日往五叔公府上?跑得?勤,說?是去請安,但每次去都帶著禮。”
殷晚枝彎了彎唇角。
二房和?五叔公?有意思。
祠堂那日二房和?三房算是徹底撕破臉了,如今二房繞過三房,單獨去找五叔公,分明是想把人拉攏到自己這邊來。
“三房那邊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阿福道,“張氏這幾?日忙著應酬那些富商太太,沒顧上?這邊。”
殷晚枝點點頭,把消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五叔公搭上?雍州的人,二房急著往上?湊,三房還在那邊忙著應酬。
她想了想,問:“五叔公那個門生,什么時候來江寧?”
“約莫就在這幾?日。”阿福道,“聽說?劉總督那邊要巡視各州縣,第一站就是江寧,那人八成是跟著一起來的。”
殷晚枝“嗯”了一聲。
劉總督巡視。
這倒是個大事。
新官上?任,第一站就選江寧,明面上?是巡視,實際上?怕是來探虛實的。
那幾?大家族的人精,這會兒估計都在琢磨怎么往跟前湊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輕輕摸了摸。
這事她暫時插不?上?手,但得?盯著。
畢竟五叔公搭上?這條線,說?到底還是沖著漕運那塊肥肉來的。
二房三房要是真借著他的勢翻身,日后她這日子?也別想安生。
“繼續(xù)盯著。”她對阿福道,“有什么動靜及時報。”
阿福應聲退下?。
屋里安靜下?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撫著杯沿。
漕運……劉總督……
她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人來。
那人先前好像也說?過,他辦的事和?漕運有關。
她愣了一瞬,隨即失笑。
想什么呢。
漕運衙門那么大的攤子?,底下?辦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這么巧就撞上??
她搖搖頭,把那點荒謬的念頭晃出去。
大約是孕期想太多。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