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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怕他,會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他,然?后?躲得遠遠的。
不行。
他不能讓她怕他。
裴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殺意死?死?按回去。他捧著姜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我是績溪人?!彼穆曇羯硢?,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隨叔父去徽州運貨,沒想到?觸礁……叔父和船工都……”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抽動。
只?是垂下眼時,眸中那點來不及收干凈的殺意,被睫毛堪堪遮住。
景珩瞇眼審視的目光盯著眼前人,試圖看出點端倪,他并不相信他的話。
裝模作樣。
殷晚枝在后?面?等了一會兒,見景珩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人家喝姜湯,一句話也不再多問?,終于忍不住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運的什么貨?”
裴昭捧著碗抬起頭。
白紗遮著她的臉,他還是看不見。
可離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淡香便毫無防備地撞進他鼻腔,混著江風,混著姜湯的辛辣,卻還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裴昭喉結動了動,垂下眼,聲音又低又軟:“我叫阿愿,運的是絲綢布匹,頭一回走這條水路,不熟……船撞上去的時候,我正好在船尾,被甩了出去?!?
他一邊說?著,聲音發哽。
“我不知道他們還活著沒有?!?
殷晚枝蹙眉。
聽著倒沒什么破綻。
“貨呢?”
“沉了?!彼椭^,“全都沉了?!?
殷晚枝沉默。
這種事在江上每年都要發生?幾十回,慘是慘,卻不算稀奇。
她嘆了口氣。
按照規矩,救上來的人,等靠岸就該打發走,她這船上有秘密,帶個陌生?人上去,太冒險。
可她正要開口說?“等靠岸你便自尋出路”,裴昭卻先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干透的水珠,卻努力擠出一點笑。
“多謝娘子救命之恩,我不敢多求,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求娘子留我在船上做幾日工,不用給錢,有口飯吃就行,等到?了績溪,立馬就下船,絕不給您添麻煩?!彼行┘鼻?,“我會畫畫!畫人像、畫山水、畫花鳥,都會?!?
他低下頭,聲音小了下去。
“叔父沒了,我在績溪還有一門遠親可以投靠,只?是現下身無分文……實?在沒法子?!?
這話說?得可憐,殷晚枝原本還要說?的話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管這閑事。
可這雙眼睛一直在她腦子里晃。
太像了。
像當年那個躺木板上,渾身是傷還搶她饅頭的小屁孩了。
她當時也是看人長得好看,這么心軟了一下,讓他打了五百兩的欠條,結果那小子現在成了裴家家主,還不知道要怎么恨她。
殷晚枝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對好看的東西?心軟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
可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三天,到?績溪便下船?!?
少年眼睛一亮捧著碗,抬起眼看她。
“多謝……姐姐?!彼傲艘宦?,聲音很帶著點怯,“還不知道恩人怎么稱呼?!?
殷晚枝愣了一下。
姐姐?
這稱呼……倒是許久沒聽人叫過了。
“姓宋?!彼f?,“叫宋娘子就行?!?
裴昭點點頭,乖巧得很:“宋姐姐。”
殷晚枝:“……”
行吧。
她沒注意到?,身側那道目光冷了幾分。
景珩垂眸,看著那濕漉漉的少年,他正仰著臉沖殷晚枝笑,那雙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他不由?心下冷笑。
姐姐。
他喊得倒是比沈玨還順口。
他目光愈沉收回視線,語氣冷冷開口:“績溪遠親,姓什么?做什么營生??”
裴昭抬頭看他,眨了眨眼:“姓周,開畫鋪的,我畫畫就是跟周家表叔學的?!?
“既是開畫鋪的,怎不讓你跟著學,反倒出來跑船?”少年垂下眼,聲音悶悶的:“表叔去年走了……鋪子盤給了旁人,我才跟著叔父跑船的?!?
話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紅。
他低頭喝了口姜湯,借著那股熱氣壓住喉間的哽意。
殷晚枝側眸看了景珩一眼,這人今兒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審犯人似的。
她微微挑眉,開口圓了兩句。
景珩卻別過臉去,不再作聲,只?是臉色實?在難看,跟別人欠了他百八十兩似的。
外頭雨勢愈發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艙頂,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江水漲得飛快,船已尋了個水灣泊住,纜繩繃得筆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
殷晚枝剛尋了處坐下,腳還沒來得及擱平,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娘子——”青杏隔著門板喊,聲音發顫,“不好了,艙底漏水了!”
她騰地站起來,腳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穩住身子。
“哪兒?”
“就上回被暗樁撞的那塊。雨太大,水一漲,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聲音壓低了,像是怕旁人聽見,“里頭那批貨,有些被打濕了。特別是從前姑爺留下的那幾箱……”
殷晚枝臉色變了。
名義上是“亡夫遺物”,走這趟水路光明正大。
可箱子底下壓著的,也有不少是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金銀細軟、幾處暗產的地契、還有將來萬一事敗用來保命的退路。
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更不能讓水泡了。
“我去看看?!?
她這下也顧不得腳疼,扶著墻就往外走。
腳剛邁出門檻,一只?手橫過來,攔住她。
“雨大。”景珩眉峰微蹙,“我去?!?
殷晚枝一把推開他的手:“里頭有亡夫的遺物,不能讓水泡了?!?
亡夫。
這兩個字從殷晚枝嘴里說?出來,順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積蓄!
景珩臉色比剛才更沉。
他垂眼看她那只?傷腳,方?才那一推,她整個人重?心不穩,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腳踝分明還在疼。
他倒是不知道,她對亡夫這般深情,明明這種事情交給護衛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連傷都顧不上,也要下去。
他側身讓開,不再攔,只?是語氣這回是真的冷得跟結冰一樣:“……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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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說兩更,今天太忙,沒寫完,給你們發紅包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