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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弄死
護衛將東西抬上甲板,一一清點。
除了那部分作餌的“醉春風”,便是些尋常金銀器皿,值錢但不算稀奇。
直到撬開最底下幾口釘得嚴實的木箱——
月光下,細如雪沙的物事暴露出來,在夜色中泛著潔白的光澤。
殷晚枝氣笑了。
還以為是什么好東西,沒想到竟然是鹽!還是私鹽。
她望向對面那艘已被鑿沉、只剩零星碎木漂浮的破船方向,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真是……晦氣!
原本以為就是個普通黑吃黑,竟吃出這么大個燙手山芋。
這東西扔了可惜,但留在手上終究是禍害,她沉吟片刻,低聲吩咐心腹幾句。
護衛領命,迅速將幾箱私鹽重新封好,從江心沉了下去。
處理干凈,她這才揉了揉眉心。
出來一趟還真是什么都趕上了。
看來她得抓緊點,快點把人弄到手,然后打道回府,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因著怕被人盯上,天蒙蒙亮的時候,貨船就再度啟程了。
速度開到最快,朝寧州的方向去。
好在這次順風順水,路上再無其他意外。
只是一晚上忙碌,早起時,殷晚枝攬鏡梳妝還是發現自己眼下一片烏青。
她思索一番,直接頂著這張臉去了賬房。
楚楚可憐的樣子,多讓人心疼。
可不能浪費了。
-
船上早已收拾得一切如常,只甲板角落殘留了幾處被刀劃亂的凌亂痕跡,暫時無法修補。
沈玨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出來,一眼便瞧見了,撓頭問正在擦拭甲板的護衛:“這是……?”
護衛面不改色,語氣平淡:“昨夜有幾個不長眼的小毛賊摸上船,已被打發了。小郎君睡得好,就沒驚動。”
沈玨頓時赧然,一張臉漲得通紅:“原、原來如此……慚愧慚愧!昨夜那酒也不知怎的,勁兒忒大,我喝完便不省人事,后半夜本該我巡值,竟還累得諸位替我……”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連連拱手。
一旁路過的青杏抿嘴偷笑,快步走開了。
賬房內,殷晚枝今日依舊抱著賬本來學習。
只是人瞧著有些蔫蔫的,眼下透著一圈淡淡的青黑,連那身特意換上的衣裙都襯不出往日的鮮活。
景珩端坐案后,目光落在賬冊上,心思卻全在對面這女人身上。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想看這位“宋娘子”今日又打算演哪一出。
眼見她抬手揉了揉額角,精神不濟的模樣,景珩指尖在算珠上頓了頓,終是淡淡開口:“宋娘子面色似有倦意,昨夜……未曾安眠?”
殷晚枝聞言,抬眸望他,那雙慣常含笑的眸子此刻霧蒙蒙的,明顯帶著幾分后怕:“讓先生見笑了……實在是一路風波,這一路先是船被撞,后又被人逼著騰地方,昨夜甚至有小賊摸上船……雖是有驚無險,但我一介弱質女流,夫君去后獨力支撐,本就如履薄冰,接連受驚,心中實在難安,一夜輾轉……”
景珩靜靜聽著,心下漠然。
若昨夜沒親眼見她扇人耳光、下令沉船時那股狠勁兒,單看此刻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他或許真會信了“世道艱難,女子自保不易”那套說辭。
他合上冊子,語氣沒什么波瀾:“既如此,宋娘子不如回房休息。”
殷晚枝被他一噎。
這人,真是擅長把天聊死。
她裝作沒聽見,干脆跳過這茬,抬起水眸怯怯望他,聲音放得又輕又軟:“不過說來也怪,不知為何,總覺得蕭先生瞧著面善,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些,有先生在旁,我的心里都安穩幾分。”
想親近他?
景珩眉頭幾不可察一跳。
這話近乎調情,她竟能如此自然地說出口。
不知禮數,直白得甚至有些粗鄙。
“蕭先生?”殷晚枝見他沉默,心下疑惑,她今天可是收斂了,手都沒亂碰,話也守著分寸,難不成還能嚇著他?
那也太不經事了。
一抬頭,正對上他眼中那復雜的,仿佛在掂量什么危險物品的眼神。
殷晚枝:?
景珩見她看來,心下更凜。
這女人,賊心不死。
但不得不承認,她這張臉生得極好,眉眼秾麗,此刻刻意放軟姿態,的確有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
人在面對從未見過的、難以歸類的事物時,總會多幾分探究欲。
景珩此刻便是如此。
他對這位宋娘子并非毫無懷疑,她昨夜處理那批私鹽販子時,反應迅速,下手果決,事后又急于抹去痕跡,明顯是怕惹麻煩上身,即便她與漕運鹽案無關,也定然對這些相當熟悉,說不定可以從她身上打探點什么。
而且,她似乎對他格外感興趣。
她,喜歡他?
景珩對此毫無感覺。
從前對他示好的人太多,或因權勢,或因皮囊,或因種種算計。
她呢?圖什么?
他目光對上她那雙此刻盛滿“仰慕”的眼眸,答案顯而易見——皮囊。
俗。
景珩向來不屑于這等迂回試探、男女伎倆,按他往常作風,直接扣下審問便是最干脆利落的選擇。
只是,如今勢單力薄,硬來未必占優,還可能打草驚蛇。
不如……將計就計,眼下虛與委蛇,與她周旋,既能穩住這變數,或許還能套出些線索。
待親衛一到,再行處置不遲。
景珩心中千回百轉,面上卻未曾顯露分毫,只微微垂眸,避開她過于灼熱的視線。
等打定主意,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點昨日的冷硬:“宋娘子才是真的面善之人,蕭某不過一介寒儒。”
“蕭先生太謙遜了。”
殷晚枝原以為今日又是白費功夫,卻沒料到這硬石頭的態度竟有了微妙松動。
生意人最擅長的便是得寸進尺,以及……臉皮厚。
她起身去斟茶,端回來時,不經意將茶盞遞出,指尖似有若無地,極輕地勾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
景珩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卻沒有立刻抽手或避開,只是接過了茶盞,指節微微收緊。
默許。
殷晚枝心中瞬間雀躍,像只偷到腥的貓。
她強壓下嘴角的笑意,坐回原位,狀若無事地翻開賬本,眼角余光卻悄悄打量著對面男人微微泛紅的耳廓。
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不管怎樣。
有門兒。
接下來的日子,殷晚枝便將得寸進尺四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景珩原本以為能按對付官場上那些老狐貍的手段來對付這女人,但他很快發現,官場和情場大不相同!
這女人的試探如潮水般,雖不至洶涌,卻無孔不入,且毫無規律。
而且這人似乎總能在他,一忍再忍,即將發作的前一秒變回正經樣。
景珩一口氣不上不下。
他自小被嚴苛古板的帝師教導長大,幼時便被要求克己復禮,勤勉政務,對女色敬而遠之。
學識權謀他游刃有余,可這種直白又纏人的招數,他是頭回見。
幾天下來竟有些麻木,甚至被迫習慣。
他試圖探查消息,卻發現這人滑不溜秋,滴水不漏。
在這點上,她確實和朝堂上那群老狐貍有得一拼。
然而——
這一切殷晚枝毫無所知。
因為……她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她滿心滿眼都是,這人真好看,如何盡快把人哄上床?
至于景珩那些關于江寧風尚、鹽產地、乃至某些賬目細節的試探,在她聽來,要么是書生掉書袋,要么是……嗯,或許他是在找話題與她多聊會兒?
畢竟,他這張臉,越看越合她心意。
眉眼清冷如畫,鼻梁挺直,薄唇輕抿時有種禁欲的誘惑,偶爾被她逗得耳根泛紅又強自鎮定的模樣,更是讓她心癢難耐。
她心里小算盤打的噼里啪啦:今天摸手,明天是不是就能靠肩?后天……嘿嘿。
于是,殷晚枝每天更加賣力胡言亂語,隨機應變。
答不上來的,便眨著無辜的眼反問:“先生懂得真多,可是游學時見識的?”
被問急了,便頰飛紅霞,似嗔似羞:“先生總考我這些,莫非是嫌我笨,不愿與我多說話了?”
她將仰慕才學,貪戀美色,且腦子不太靈光的貌美孀婦演得入木三分。
一來二去,景珩竟有些難以判斷。
甚至懷疑,當初那晚上的一切是不是真實發生的。
這女子究竟是心機深沉到毫無破綻,還是真的……目的單純,只是好他這口皮囊?
后一個念頭讓他眼角微抽,心下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因著景珩態度緩和,殷晚枝找他的理由也花樣百出起來。
從“請教賬目”發展到“艙內煩悶,想聽先生講講沿途風物”,再到“品鑒好茶”……
不過幾日功夫,殷晚枝已將這男人的底線摸得七七八八。
她像只狡黠的貓,每天精準地踩在他的容忍邊緣,甚至伸出爪子,試探性地撓一撓。
同時,她也沒忘了根本大計,私下吩咐青杏:“給蕭先生的滋補湯膳,分量可以再添些了。”
青杏紅著臉應下。
于是,景珩每日不僅要應付殷晚枝越發大膽的“無意”觸碰,還得應對身體越發不對勁的躁意,夜里輾轉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