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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低得近乎聽不見,“什么時候開始的?”
林晚橙不跟他對上眼神:“…有幾個月了。”
那么他在美國看見的就是了。席準得到求證,竟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明明都看見了,還要再問。眼神落下去,瞧見她手腕上戴了鐲子,卻不是自己曾經做的那只。
從前林晚橙最喜歡那只銀鐲子,走到哪都要戴著。哪怕后來他送過昂貴數倍的禮物,都不能取代那只手鐲在她心里的地位。
林晚橙想下車,可是車門被鎖了。過了半晌,她聽到席準語調沉沉地說:“當初分開的時候,你把東西都寄給我,我沒收。”
“那只鐲子,如果現在你不想要了,或者覺得看到是種打擾,可以把它還給我。”
林晚橙的氣息攥了下:“恐怕不行了。”
“——因為我已經扔了。”
席準胸口起伏一瞬:“扔了?”
林晚橙不去看他的眼,只是冷靜地說:“是啊,那時不是你說讓我都扔掉嗎?”
她不知道自己話說得這么決絕有什么用意。
只是在席準面前就讓林晚橙想起他們曾經糾纏的三年,那三年完全是蹉跎。她不想粉飾這一切。耳朵再紅,也只是藏在頭發里,聽到他問:“全部?”
“是。全部扔了,一件都沒有留。”
分不清誰的嗓音更輕。
席準的眼緊緊逼著她。有一瞬間林晚橙覺得他想吃了她。他恨她了。
而她成長了。在他面前不會再過分戰栗,至少撐得住平靜:“如果席總沒有別的事,那么我下車了。”
這回車門輕易打開了。林晚橙背著小挎包,頭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去。
一如當時的分手。
看著鎮靜,可是進到大堂里就卸下一切偽裝,幾乎是步伐匆促地上了樓。
她的情緒起伏比想象中更大。
林晚橙才意識到,原來他們之間并不是好聚好散。那時她走得不愉快,心里也是含著怨懟的。
——她介意自己愛得卑微,甚至不能以大方的姿態給他祝福。直到最后分道揚鑣也沒有釋懷。
否則,不會在時隔許久的今日,將當年的話悉數奉還。
……
林晚橙沒有在上海多停留。
她把該寄的禮物都寄出,帶著行李回了勤州。走進熟悉的青磚瓦街道,聽到很有煙火氣的炒菜聲,那個熟悉的人脊背微彎,專心致志地在廚房鼓搗。嚴妙春回頭看見她,都沒反應過來。
“媽…”林晚橙還沒說完,媽媽扔掉鍋鏟過來抱住她。
兩個人的眼淚一下都沁出來了。
“囡囡,讓媽媽好好看看——”
一年半太久了。
哪怕偶爾可以打視頻,思念還是無法遠達重洋。
嚴妙春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夠這張粉撲撲的小臉。林晚橙放肆地將臉窩在媽媽懷里,將眼淚落在看不見的地方:“煮的什么?會不會燒糊…”
“糖醋小排。”是心有靈犀。嚴妙春想女兒了,做給自己吃的菜也是林晚橙最愛的那一道。
“箱子這么重?”
“我帶了好多東西回來。”林晚橙打開那一箱的珍寶,如數家珍,“給你和我爸買的魚油,輔酶q10,花旗參,蜂蜜…還有這個,全新的按摩儀,你不是說肩頸偶爾會痛?用這個應該能舒緩不少。”
嚴妙春心里熱乎乎的。
想了半天,輕聲開口:“在那邊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導師很好,工作也不錯。我交了許多朋友,還賺了很多錢。”
林晚橙對她的困境半句不提。剛到美國的時候她不習慣那里的飯菜,在晚上跑到唐人街,在熱氣騰騰的火鍋面前忍不住酸了眼眶。
地鐵站到家里有一段背街小巷,晚上人跡罕至,燈光昏暗,林晚橙每次晚放班回家的時候,總是忍著害怕小步跑過這條街道。
她知道自己的學費很貴,所以極盡可能地省錢。幸虧mia借房子給她住,否則又是一筆極大的開銷。
她學會自力更生,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每天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到后來,朋友們都喜歡她的手藝,吵著嚷著要來她們家聚會。
林林總總,她一個字都沒說。
“那就好。”嚴妙春放下心了。她們親昵地坐在一起吃甜滋滋的小排,“在上海敲鐘怎么樣?見到老朋友了?”
林晚橙頓了一下:“幾乎都見到了。”
“還見了什么別的人沒有?”
“沒有了。”
嚴妙春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其實她想問的是,當年你那個男朋友,是不是后來沒再聯系過了?
——嚴妙春對席準的印象是模糊的。
只記得雨夜里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看著氣勢就和常人不同。愿意冒著雨前來,至少說明了態度。
他們分開時那一架吵得有多難看,還有他說的那句話,嚴妙春通通不知道。
否則她不會舊事重提:“那些珠寶,媽都鎖在保險柜里沒動。你知道密碼的。”
林晚橙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頓了下,似沒聽到。
嚴妙春看她這樣,也就不強求。
不聯系也好。
那樣的人她知道,難得是良配。
她有時候也會和林朗山說,不知女兒像誰,談的戀愛一場比一場轟烈。
再過年姑娘就要二十九歲了,饒是尋常父母早就開始一個勁兒催促孩子,可是嚴妙春知道這種事催不得,也急不得。走出一段感情本就需要時間。
媽媽心里跟明鏡似的,都照著呢。
奔波的一天,母女倆又說了會兒知心話,就各自睡下了。
林晚橙半夜卻翻來覆去,她的床還是那張小床,覺得應該換一張大床了。她爬起來想喝水,卻不知道怎么走到書房,乘著月光打開柜子。頓了頓,最后還是輸入了保險箱的密碼。
里面是一些重要的文件和首飾。還有當初她寄回來那個小箱子。
一打開箱子,回憶就裹挾了她。
他有多闊綽呢?一只手表45萬,一輛車50萬,兩只手鐲各十幾二十萬,一條項鏈15萬,四五條裙子每件六七萬塊,還有數不清的圍巾、帽子、鞋子…就是這么五萬十萬地砸,一件件砸得當年那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女孩暈頭轉向。
她那時是有多天真,才覺得自己承得住這些情,愿意收下。
唯獨還記得自己收到禮物時的心情——從一開始的懼怕和慌張,到后來的欣喜。
她欣喜過的。
可她心里明白,那時跟席準談戀愛,只是因為喜歡他,從不是因為他的錢。他家財萬貫也和她沒關系,林晚橙不留戀這些。
那時欣喜,不過是誤以為自己也聽到了回響。
而這一切說到底,也與她沒干系了。
她喜歡奢侈品,現在再瞧上哪一件,會靠自己雙手掙的錢去買。這樣問心無愧。
林晚橙的視線停在角落,呼吸起伏了一下。
許久,她安靜地合上箱子,回到房間里睡下。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光大好。
林朗山聽說女兒回來了,從北京直接飛回來。林晚橙打開門看到爸爸,步伐定住了:“爸,你怎么…”
林朗山風塵仆仆進家門,一把將女兒薅進懷里。
老爸想她了。
林晚橙的眼眶又有些模糊,看到他手上拎的稻香村糕點:“京八件,都是甜的,嘗嘗?”
一家三口邊吃糕點邊問:“今天做什么?”
林朗山提議:“逛街?”
林晚橙卻突發奇想:“我想玩水!”
“玩水?去哪兒?”
勤州是水鄉,哪兒都有水。他們去坐了游船,又去揚橋那家小館子吃飯。
正是豐收的季節。林晚橙下午去張伯的油菜田里幫忙移植,好像還是那個小時候到處撒歡無憂無慮的小孩。
卷起褲腳就跳下去。離家多年,技能回憶一下就全復蘇了,張伯看得都笑:“小心些!”
“知道啦!”
又合伙去幫秦阿婆忙,幾個人在裝箱,旁邊有經過的路人驚訝:“這么多臍橙,大豐收啊!”
阿婆切開來給他們試吃:“還有一批,三五月才成熟呢。”
外鄉人問:“這么晚啊?”
阿婆身子骨還健康,揚聲:“因為是晚橙嘛!晚橙特別甜。”
那人笑了:“那先買兩箱,等我明年開春再來。”
林晚橙也笑,這么晚成熟的橙子,也有人愛呢。
林晚橙喜歡鄉親們集思廣益給她取的這個名字。
她是褪去了青澀衣錦還鄉的少年。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和來路,始終堅持。嚴妙春和林朗山雖然是小城里的一對父母,卻也賦予她高瞻遠矚看世界的眼光,盡全力托舉了她。
臨走的時候嚴妙春說:“現在航班不如以前頻繁,過年的時候別折騰回家了。”
林晚橙說:“…你和我爸要好好的。”
“我們一切都好,放心去吧。”
——大器晚成,說的就是現在。
再不舍,也不會攥著羽翼漸豐的女兒。嚴妙春格局一直很大,每一次告別都做好了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的準備,“錢呢,不夠就說。你爸定期給你打,多買點好吃的,別省著花。”
“知道啦,愛你們!”
飛機再一次從上海啟程,林晚橙明白自己會向前看。
人生路向前,事業向前,感情上也是。
她心里那顆歷經風雨生長的橙子,終于在晝日中將苦澀悉數煉化,醞釀出獨屬于自己人生的那一抹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