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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二十萬將士的性命去買王上的一個教訓嗎?王翦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這樣可怕,用輕飄飄的語調說出這樣的言語,說他無情卻又不然,說他有情卻覺得更加荒唐。
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到底是經歷了什么?才讓他站在高處用俯瞰眾生的語調說出這樣的言語。
他是將軍,在戰場上戎馬一生,自然懂得慈不掌兵的道理,可這些流血得有回報,他不能感同身受楚國的立場,關于趙扶蘇的論調,是該說他眼界寬廣呢?墨家的兼愛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亦或是都有。
王翦敬了嬴政一觥酒:“老夫知道了,老夫這便先啟程了。”
王翦起身又像是想起來什么似的轉頭同人說道:“趙大人的手臂傷筋動骨可要好好養著。”
“無礙,老將軍慢走。”趙扶蘇起身送人。
“你就休要瞞我了,老夫戎馬一生,尋常人哪里有傷一眼就看出來了。”王翦捋著胡須縱馬揚鞭而去,“謝過趙大人的酒菜,如此,后會有期。”
嬴政拱手一拜,輕聲回了句,后會有期。
嬴政看著遠去的車馬只松泛著關節,此次送行,全憑本心,出于上一世對老將軍的愧疚,彼時的嬴政做的比趙政更過分,只當朝羞辱老將軍年邁,不堪重用,攻打楚國竟然需要六十萬人馬,不知是何居心。
時至今日,他還記得王翦將軍漲紅隱忍的臉色,那時的他的確是將人氣的不輕。
至于趙政,他的確是勸了的,只是他深知自己的秉性。即便這一世的性子溫和了許多,那也是自視甚高的秦王政,又怎么輕易勸得動。
嬴政反倒欣慰,他和自己有所分歧。若是聽了自己的話將六十萬大軍交與旁人去攻楚,嬴政反倒要思考一下趙政到底適不適合當這個王上。
那些偏心和喜歡是真的,那些關心也是真的,可在大事上的分寸不讓也是真的,其實很多事無所謂對錯,也或許都是對的,只是每個人的理解不同。
就像李斯的自私自利,你也不能說他錯了,世人皆利己,于一個人而言,或許都有些自利的,有些人的博愛和胸懷天下,你也不能去嘲笑他,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理想主義者而已。
其實某種意義上,他和趙政都是理想主義者。不同的是,他們能實現世人眼中仿佛癡人說夢般的志向。
那日,嬴政擦拭了一遍許久未出鞘的劍指向趙政:“許久未比試過了,來試試?”
“好。”趙政的劍也同樣出鞘。
含光對上承影,劍氣凌厲,他們的分寸不讓,步步緊逼,并不是因為試劍,而只是通過劍法的較量宣泄出去。
當你沉浸進一樁事后,便忘卻了壓在你身上的所有事,你腦中想著的只有如何擊敗對方,將身心都放在劍上,以及你眼前的這個對手。
當然,他們之間只會是一時的對手,有切磋較量,有爭鋒相對,但不會真正意義上地去傷害對方。
那一次的試劍酣暢淋漓,快意得嬴政都忘了他右手的傷這回事。
他們用的都是長劍,分量本身就不輕。
事后二人就這樣隨意地坐在地上,用衣袖擦拭著臉上脖頸處的汗,趙政的聲音愈發低沉而有威嚴,眉目凌厲得就好像拿刀斧鑿刻出來的一般,一雙丹鳳眼古井無波,顯然這個年紀的趙政已經不適合撒嬌了。
“先生都說了,這一世早就因為先生的到來而變得有所不同了起來,先生又何以認定寡人是錯的?”趙政問他,語調明明再平淡不過,卻總帶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王上又何以確認,臣的是錯的?”嬴政反問他。
“不是確認。”趙政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鬢發,之后的聲音很輕,“是即便寡人錯了,也還有轉圜的余地。
如今大秦已經攻下三國,其余三國是指日可待。先生說的,若是錯了,便會萬劫不復。”
嬴政如夢初醒,趙政說得很對,他沒有親身經歷過,又怎么讓他認同自己呢?就像他說的,即便錯了,還有轉圜的余地,那便讓他去做吧。
嬴政忍著胳膊上的疼痛,是不愿意讓趙政覺得愧疚,方才他們忘我,誰還記得這樣的事嬴政伸出手去抱了抱他:“阿政,我知道了。你盡管去做,若是錯了,我再來罰你。”
“好。”趙政回答他。
之后啊,之后嬴政借口府上還有事便出了咸陽城,一路上直奔藥鋪去了,一直到了今日,王翦將軍的告病還鄉,大將不得重用的郁郁不得志,嬴政總該去送送他。
這一次,攻下趙國后大秦并未急著攻燕,唇亡齒寒,趙國亡了,燕國便和大秦毗鄰,之后還是選擇了攻魏。再者是楚,楚國當是除了大秦之外六國中最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