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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軼郁悶地看了看自己胸口,兄臺,你不懂非禮勿視么?這樣直白地盯著女孩子家胸口看,即便不明顯,但也是天大的冒犯!
劉煜被他這眼神給刺激到了,將宋軼擋在身后,危險地盯著他。沮渠牧卻依然坦然,“你確定嗎?”
劉煜非常不滿地挑眉,“當然確定!”
宋軼臉皮再厚也有點泛紅,但鑒于沮渠牧遭受過非人折磨,她決定原諒他的輕浮,尷尬地笑了笑,“女扮男裝只是為了在北地方便行事。”
沮渠牧沒再說什么,既沒有表現出常人應有的驚訝,也沒有劉煜預計的排斥抵觸,他就那樣繼續享用他的早飯,偶爾依然會抬眼看他們。
宋軼淚流滿面,誰來告訴她,怎么與一個心理受到嚴重創傷內向自閉的成年男子交流?
昨日刻骨畫像一事一出,有皇子公主助陣,還有魏帝賞賜,一大早漱玉齋的門檻便被踏破了。各種拜帖請柬紛至沓來,劉煜高坐麒麟臺,宋軼就看到一個個名士能人無視她的存在,徑直登臺。
江左曾經盛行玄談之風,就是兩個人坐在一起,談宇宙哲理,談天下大勢,比悟性,比學識。這些拜會也跟玄談差不多,但沒有一個人在劉煜嘴下撐過過一刻鐘。宋軼都要嘆為觀止了,果然,這個世道做得好,不如說得好。
說得好的理所當然可以當師父,只有埋頭苦干的才會當徒弟。
劉煜從辰時末刻一直談到午時初刻,宋軼磕了兩大盤瓜子,喝了兩大壺茶,為劉煜計數的竹簽,插了兩大罐。
沮渠牧坐在另一側,拿著畫筆畫了一上午。宋軼磕瓜子磕得累了,終于沒忍住,還是決定去跟這個問題青年溝通溝通,她離他還有三丈遠,沮渠牧若有所覺,抬眸看到她,眼中神色無多,作為一個健康的正常人,宋軼十分體貼地打破沉寂,“你在畫什么?”作勢還要跟他探討探討。
沮渠牧很不給面子地擱筆,將墨跡未干的畫一折,揣進懷里,答:“沒什么。”
宋軼:“……”
她這到底是該過去呢還是該退回去呢?
沮渠牧一臉淡定地看著她,大眼珠子在眼眶里爬了兩圈,朱唇輕啟,道:“那個,你不打算回宮了么?”
“我本不屬于大魏皇宮,何談一個回字?”
呃,尼瑪你的漢語水平完全沒必要在這種時候突然長進啊。
“可你是武威公主親自招入宮的畫師。”
“你不也是,不也在漱玉齋么?”
“……”
宋軼覺得,一定是武威公主昨日聽了沮渠牧那些過往的反應傷了他自尊,是以這位才會負氣不回。但很快她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天真純良了。
午飯后,宮里來人了,是武威公主身邊的大宮女,名義上是對昨日拓跋琿來找茬表達一下關心,順道問一下他們何時有空進宮,實則是來看這個跟漱玉齋壓根沒關系的匈奴美人為何還滯留在漱玉齋。
沮渠牧的回答是他仰慕畫骨先生的驚人絕技,想切磋切磋。一句話直噎得那大宮女翻了白眼,她還從未見如此不識抬舉之人。
送大宮女離開,宋軼問他:“你的目的難道不是娶武威公主回去,坐穩北涼王位?”
“她既然看輕于我,我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豈不是更被她看輕了去。人性賤,掌握主導才能最終贏得勝利。”
宋軼下巴半天沒合攏,她很想問一句,你不會用這套法則征服了整個神奇部落吧?
“我怎么沒早認識你呢?”你看,以前她一直粘著劉煜時,被人百般嫌棄,她一宣布放棄,就輪到劉煜死纏爛打粘著她了。嘖嘖,果然人性賤啊!
于是,劉煜舌戰完最后一個所謂名士,從麒麟臺下來,便見他家王妃突然變得高貴冷艷了,自己沖她笑,以前都能被迷得五迷三道,今日竟然當做沒看見。
劉煜走過去,伸手便要去揉宋軼那撮呆毛,這時,李宓過來了,遞上一份拜帖,上面赫然寫著王贊的名字。
宋軼那根呆毛沖天而起,呵呵,老狐貍,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第一百一十章
這王贊也是一個有野心的, 太原王氏那本也是大門第,可到了南地, 硬被北方來的門第壓得毫無出頭之日, 什么瑯琊王氏啊, 潁川庾氏啦, 陳郡謝氏啦等等,上面的頂級門第一波一波的,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好不容易輪到他上位了, 晉王朝卻覆滅了, 還禍及了他滿門。
雖然早看出晉朝會覆滅,他也早留了后手,沒曾想會覆滅得這么快,自己還來不及抽身, 家族便被誅滅了,導致他孤家寡人獨闖北魏,怎么看怎么像是喪家之犬, 太原王氏門第高度量大, 不計前嫌, 愿意接納他,可這個接納是無法滿足他下想一步登天的野心的,他也承受不住從能左右皇帝翻云覆雨的高位上墮落到仰人鼻息受人施舍的巨大落差。
昨日漱玉齋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他敏銳地捕捉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現在他不過剛到不惑之年,還大有可為, 絕對不能就此被埋沒。
今日他又觀察了一天,發現登門的所謂名士能人也不過爾爾,入門也不過是跟畫骨先生玄談論道罷了,就玄談而言,他可是曾經江左屈指可數的人物,否則以王家家底如何能坐上侍中之位?
于是王贊趾高氣揚地進了漱玉齋。
當一個人越是自卑越是沒有底氣時,便會用一些形式上的高不可攀來粉飾門面,此時的王贊看在宋軼眼里便是如此。
回頭,她對劉煜道:“他認得你,讓我來吧。”
劉煜發現自從聽了王贊這個名字后,宋軼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沮渠牧也很清楚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不是說她做了什么惹人懷疑的事,而渾身上下充塞的氣質徹底變了樣,這感覺很像當初司隸臺找她為虞芷蘭的骸骨刻骨畫像時,面對吳邕的模樣。
那一瞬間,劉煜便明白了,這就是宋軼里北魏的目的。
將那個正在爬臺階的人看了一眼,劉煜道:“好,讓薛濤跟著你。”
麒麟臺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房間,縱橫交錯,毫無規律可循,王贊一進入這里便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震驚又麻木地跟著侍者向前走。
焚香沐浴,這是見畫骨先生的老規矩,王贊聽說過,也十分配合,可最后他并沒有見到畫骨先生,而只是見到畫骨先生的徒弟,心中隱隱升起一股怨氣,整個人越發高貴冷艷起來。
宋軼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正眼也沒抬一個,而是兀自做在那里清閑地煮著茶。
身后的門一關,王贊連門都摸不到一扇,只得往前走。
“請坐。”
宋軼口氣淡淡,說不出怠慢,但絕對沒有重視的意思。
王贊心里又不滿了幾分,掉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陽被犬欺,他,只能忍了。
“王大人可是覺得我漱玉齋看人下菜,你虎落平陽,隨便一條狗都能欺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