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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禁足、圈禁或者下獄償命我都沒意見。”劉嬋已經做好準備為自己的冒失負責,同時她也不想為難這兩兄弟,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們這一路奮斗的艱辛,即便是如今坐擁天下,也依然步履艱難。
“在此之前,能否讓我看一下上林苑中女眷名單?”
果然,還是那個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的阿姐, “阿姐當然可以看,只是為何突然想起看這個?”劉煜自動回避了對劉嬋的責罰,他還想盡全力保全她。
“自有我的道理。”她就是想看看,昨晚關鍵時刻救了她一命的人到底會是誰,為什么她在那一瞬間覺得她是值得她托付一切的人呢?
這種信任她已經很多年不曾有過了。
“那阿姐是想看此番進園的還是本在山林苑的?”
“都要。”
劉煜這邊方將事情交代出去,那邊小徒隸跑來稟報玉湖方才發生的事。姐弟倆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虞泰的舉動著實可疑了一些。
“那幅字畫上有什么?”
小徒隸將畫像內容一一描述,兩人聽得并無不妥,接著小徒隸又復述了那首詩。
“晚浪沒斜光,幽渡九月霜。出征君向遠,奴攬信卻難。”
劉煜隨口低吟兩句,突然頓住,神色大變,小徒隸嚇得一縮,差點以為自己的腦袋不保。
“怎么了?”劉嬋還從未見過有什么事能如此牽動這位弟弟神經的,不由得又暗自將這詩品了一回,依然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普通的情詩而已,而且連文采都很普通。
劉煜迅速收斂情緒,反而問道:“阿姐想殺虞泰是為什么?”
文宬郡主一直不喜歡虞家,這誰都知道,很多人認為是因為虞家讓她成了望門寡,錯過了她的最佳年華,而她又自命清高,不肯屈就,最終成了大宋王朝最高貴最大齡的剩女。
在世俗眼光里,這樣的女人多半是有些問題的,越是年紀大,越嫁不出去,心理便越是扭曲,即便有幾個追求者,也自恃身份,而故意拿捏人。加上自從十年前親眼看見心上人自刎刑臺,便關閉了心扉,跟任何人都沒有交流,這種自閉也加劇了別人對她的偏見。
至于曾經同甘共苦過的開元帝和豫王,因為父兄的事,她早已與他們疏遠,不知不覺,文宬郡主就成了一座無人能夠抵達的孤島,時至今日,劉煜問出這個這個問題時,都悚然一驚。自己這些年到底忽視了多少人和事,為什么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阿姐被逼到聲敗名裂這一步?
“阿瑾死前曾來找過我,叫我離虞泰一家遠一點。阿瑾是個寬厚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句話。”
“所以,阿姐認為,是虞泰害了義國公一家?”
劉嬋點頭,“但是,我找不到一點證據。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劉煜心口隱隱跳動著,“阿姐要查上林苑女眷,可是昨晚遇上了什么人?”
劉嬋驚訝了,“的確如此。若不是她,也許我已經被虞泰抓住了。”
劉煜心口又顫動了一下,“她是男是女?身高幾何?樣貌如何?”
“呃,這個,我什么都沒看清楚,只看到黑漆漆一團。”
劉煜:“……”
剛萌生的希望就因為這個熟悉的黑漆漆一團給碾滅了。
劉嬋眼睜睜看著這個弟弟從最初無法言喻的激動興奮直接轉化為失望憤怒,就差隨手提個人捏斷他脖子了。
“怎、怎么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劉煜起身,“沒什么。阿姐好生休息,虞泰的事,你不要再過問。現在,你是戴罪之身。”
劉嬋目送劉煜離開,心里頭怪怪的,今天這個弟弟,太反常了。
“這詩很特別嗎?”韓延平不解地看著宋軼。他本是答應幫宋軼脫身的,但結果自己還焦頭爛額無計可施時,宋軼就已經恢復自由身了,這感覺怎么說呢,就像你使勁憋著一口氣,準備吹起一陣龍卷風,卻不期然放了個屁,積蓄的氣勢瞬間泄完。
這讓他感覺自己很無能,是以看到今早這出戲便興匆匆跑來獻寶了。
宋軼端了小桌子坐在門口,欣賞庭院中景致,順道看看另一頭的趙筠屋內動靜,不難想象,韓延平一來,趙筠一定正凝神靜氣地聽著這邊談話。能讓虞泰如此失態的東西,豈會是尋常事?
宋軼煮好茶給韓延平倒上一杯,這才說道:“尋常看見這首詩,可是會惹上殺身之禍的。”
韓延平剛捏起茶杯,乍然聽得此話,手默默抖了一下,茶水撒了兩滴出來,他面上卻裝得十分鎮定,笑道:“宋先生又說笑了。這不過是首情詩而已。”
“當然不是情詩。”宋軼抿著茶,嘖嘖出聲。
“不是情詩,那是什么?”
“這是反切詩!”
韓延平懵。
“韓先生竟然沒聽過?”宋軼訝異。
韓延平覺得自己的見識又要被刷,不是太心甘情愿地請教:“何為反切詩?”
宋軼不緊不慢捋著茶中水汽,“切字注音韓先生可有聽說過?這是前朝一位書法大家自創的注音方式,意在彌補直音讀若的缺陷。其實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東西,就是用兩字切出一個字的讀音,切上字取聲,切下字取韻調,這樣便能出來另一個字的讀音。比如這首詩開頭兩字“晚浪”,便能切出一個王字音。這下,韓先生可明白了?”
韓延平可不傻,將這首詩默默一念,臉色驟變,冷汗迅速爬上額頭。
“嘩啦”另一頭傳來瓷器砸碎的聲音,雖然隔了門扉,聲音細微,但宋軼卻沒有遺漏。
“韓先生不必驚慌,此事豫王那邊應該已經知曉了。沒人會殺你滅口。”宋軼笑得坦然。韓延平一點沒被安慰道,知道這種密事,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可能性命不保。
他這是招誰惹誰了,人人都在看熱鬧,就他閑得慌非要將這詩拿來跟宋軼說道,這下好了吧,知道如此大的機密,可不是要得罪那個盛寵之家了嗎?
回過味兒的韓延平看宋軼眼神變了色,仿佛面前這個笑盈盈的家伙不是個秀色可餐的姑娘,而是一只猛獸,隨時可能讓他遭池魚之殃。
他沒有任何時候比此刻更想當一個一無所知的愚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