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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謝時昀說完, 喉結(jié)微微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又松開,指尖泛著?一點?白,緊張地等著?時墨的答復。
時墨看著?協(xié)議書?上他簽得力透紙背的名字和鮮紅的手印, 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當然明白這49%股權(quán)背后的心意, 也清楚這家外貿(mào)公司未來的價值——有了它, 時記的進?口渠道就徹底握在了自己手里, 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但她更不想欠這種摻雜著?感?情的人情,不清不楚,最是磨人。
“謝哥,股權(quán)我不能白拿。”時墨把協(xié)議推了回去,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這樣, 我按時記當前估值,折算成現(xiàn)金買你這49%的股份。分三年付清, 每年年底結(jié)算, 利息按銀行?定期算。”
謝時昀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但很快又化作溫柔的笑意:“好, 都聽你的。”
他沒有爭辯。
他太了解時墨的性子了, 越是推拒, 她越會保持距離。不如先順著?她, 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時間向時墨證明自己不是一時沖動。
時墨拿起筆,在協(xié)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瞬間, 兩人都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徹底綁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開了。
謝時昀把簽好的協(xié)議收好,又拿起桌上的周報翻到最后一頁,指尖點?在數(shù)據(jù)欄上:“下?周有一批島國的化妝品到港,報關(guān)?手續(xù)我已經(jīng)辦好了,比市場價低兩成。還有東四店旁邊新開了家國營副食店,這周咱們的客流量掉了半成,我建議搞個會員日拉客。”
“會員日可以。”時墨在周報上簽了字,筆尖在“八折”兩個字上畫了個圈,“九折力度太小,沒吸引力。周三周四連做兩天,全場八折,會員再享折上折。另外,每天前一百名顧客送一斤雞蛋,把人氣先攢起來。”
“好,我今晚就安排印傳單。”謝時昀記下?,起身準備走?。
穗穗搖著?尾巴跑過來,叼著?他的褲腿往門口拽,玄青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送他到院門口。謝時昀蹲下?來揉了揉穗穗的腦袋,抬頭看了一眼時墨房間的窗戶,才轉(zhuǎn)身離開。
“時記”一切都在步入正軌,風波毫無預(yù)兆地降臨了。
九月初的周三,秋老虎正兇,太陽曬得柏油路都化了。時墨正在圖書?館查《營造法?式》的殘卷,傳呼臺的電話打到了建筑系。
許文靜突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時墨!快!有你的急電,說是你家出大事了!”
時墨心里咯噔一下?,合上書?就往樓下?跑。她抓起聽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王桂英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聽筒里炸出來,混著?背景里嘈雜的爭吵聲和相機的咔嚓聲:“墨墨!不好了!出大事了!全完了!”
“嫂子,你別慌,慢慢說,怎么了?”時墨握緊聽筒,安慰道。
“今早從榆樹莊拉來的三車菜,全是爛的!海霖驗貨的時候翻到底下?,一筐筐全是捂爛的西紅柿、長霉的豆角,還有噴了農(nóng)藥的小白菜,一股子刺鼻的味!剛才來了十幾個顧客,說昨天買了咱們的菜吃了上吐下?瀉,都進?醫(yī)院了!工商局的人剛到,把賬本和貨全封了!還有好多?報社?的記者,不知道誰叫來的,堵在門口拍,趕都趕不走?!”
王桂英越說越急,最后直接嚎啕大哭:“墨墨,這可怎么辦啊?咱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這要是招牌砸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粗暴的喊聲:“叫你們老板出來!賣毒菜害人!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砸了你們的店!”
緊接著?是相機瘋狂的咔嚓聲。
時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
時記九個月陸續(xù)開了九家店,成為京市最大的綜合商超,速度快得讓人眼紅。根基還沒扎穩(wěn),口碑就是命根子。一旦背上“賣毒菜”的名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這絕對不是意外。
“嫂子,你聽我說。”時墨的聲音異常冷靜,“你馬上把店門關(guān)?上,不要讓任何顧客再進?去,保護好現(xiàn)場。把所有問題蔬菜全部封存,一筐都不許動。工商要查,讓他們查,你配合。還有,把今天當班的理貨員、驗貨員、司機全部留下?來,一個都不許走?!門口那些記者不要攔,也不要跟他們吵,他們想拍就讓他們拍,想說什么就讓他們說。你只要記住一句話:時記絕不推卸責任,但也絕不接受惡意栽贓。”
“好好好!我記住了!”王桂英立馬有了主心骨,連忙應(yīng)下?。
掛了電話,時墨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電話亭旁邊,腦子里飛速過著所有環(huán)節(jié)。
三車菜同?時出問題,十幾個顧客同一天“食物中毒”,工商和報社?分秒不差地趕到——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背后的人不僅摸清了時記的供貨路線,還買通了內(nèi)部的人,甚至提前打點好了媒體和地痞。
背后的人的能量絕對不小。
時墨想通了,立刻撥通了謝時昀和伊恩的電話。
“謝哥,西單店出事了。有人故意往蔬菜里摻爛菜、噴農(nóng)藥,還買通地痞假裝食物中毒鬧事。你立刻聯(lián)系工商局的張局長和《京市晚報》的李主編,帶上所有的進?貨臺賬、質(zhì)檢報告和運輸單過去。另外,你親自去一趟醫(yī)院,把那十幾個‘顧客’的病歷、繳費記錄全部調(diào)出來,越詳細越好。”
“我知道了。”謝時昀沒有多?問一句,語氣立刻嚴肅起來,“我現(xiàn)在就開車過去,二十分鐘左右能到。你自己注意安全。”
時墨又打給伊恩,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時墨?怎么了?”
“伊恩,你現(xiàn)在立刻去西單店門口。”時墨語速飛快,“等會兒?記者會圍過來,你幫我穩(wěn)住他們。你就說,時記愿意承擔所有真實顧客的醫(yī)療費用,但絕不會容忍惡意栽贓。當眾宣布,時記將邀請市食品衛(wèi)生監(jiān)督所作為第三方,全程監(jiān)督所有食材的采購、運輸和加工,所有進?口商品的海關(guān)?報關(guān)?單和檢疫證明全部公示在店門口,接受全社?會監(jiān)督。”
“明白!”伊恩收起了往日的笑意,嚴肅道,“我馬上過去,保證完成任務(wù)!”
時墨掛了電話,叫了個車回家拿上所有和榆樹莊農(nóng)戶簽的收購合同?。
趙海霖早趕回小院,在門口等著?她了,臉色極其難看:“墨墨,都怪我!是我驗貨的時候粗心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時記……”
“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時墨讓趙海霖跟上,“先去榆樹莊,抓內(nèi)鬼。”
面的在京開路上飛跑,揚起一路塵土。窗外的玉米地已經(jīng)收了大半,光禿禿的秸稈在秋風里瑟瑟地響。
趙海霖坐在副駕駛,雙手抱著?頭,指甲深深嵌進?頭皮里:“我真傻……王二麻子前幾天找我,說他家菜豐收了,想多?供點?,我想著?都是一個村的,知根知底,就答應(yīng)了,把老李家、老王家的份額勻了一半給他……我要是沒答應(yīng),就不會出這事了……”
“不怪你。”時墨看著?窗外,眼神銳利,“是有人早就盯上我們了,就算沒有王二麻子,也會有張三李四。這次躲不過去,正好把藏在底下?的老鼠揪出來。”
一個多?小時后,面的開進?了榆樹莊。
劉村長早就帶著?幾個村干部在村口等著?了,手里還攥著?一根扁擔,臉氣得通紅。看見時墨下?車,他把扁擔往地上一跺,震得塵土飛揚:“時丫頭!你放心!今天我就是把村子翻過來,也一定把那個吃里扒外的東西給你揪出來!敢砸全村人的飯碗,我打斷他的腿!”
“麻煩劉叔了。”時墨點?了點?頭。
劉村長拿起掛在樹上的大喇叭,扯著?嗓子喊:“所有種菜的戶,立刻到村委會集合!十分鐘不到的,以后永遠別想跟時記簽合同?!家里男人不在的,女人來!一個都不許少!”
喇叭聲在村子上空回蕩,沒過多?久,村民們就三三兩兩地往村委會趕,邊走?邊議論。
村委會的院子里很快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時墨站在臺階上,看著?底下?一張張或好奇、或緊張、或心虛的臉,聲音不大,卻卻帶著?一股壓迫感?:“今天早上,送到西單店的三車菜里,摻了大量爛菜和噴了過量農(nóng)藥的毒菜。十幾個顧客‘食物中毒’,工商局和報社?都去了,時記差點?就被搞垮了。”
底下?立刻炸開了鍋。
“什么?有人往菜里噴農(nóng)藥?太缺德了吧!”
“這不是斷咱們的財路嗎?時記給咱們保底價,比販子收的貴多?了!”
“誰干的啊?這么黑心!”
“我知道是村里有人被收買了。”時墨的目光掃過人群,在幾個臉色發(fā)白的人身上停頓了一下?,“現(xiàn)在主動站出來,把事情說清楚,把背后指使的人供出來,我可以既往不咎,合同?繼續(xù)簽,工錢一分不少。要是等我查出來,不僅要解除合同?,賠償所有損失,還要報警抓去坐牢。故意投毒,少說判三五年。”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那幾個被收買的菜農(nóng)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說話。
時墨看了一眼手表,冷冷地說:“我給你們五分鐘時間。五分鐘后,我就報警。警察來了,會查你們的銀行?賬戶,查你們最近跟誰接觸過,查你們家的菜窖,一查一個準。到時候再想坦白,就晚了。”
話音剛落,人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哇”地一聲哭了:“時老板!對不起!是我干的!王二麻子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把爛菜混進?去!我家孫子生病住院,急需錢,我一時糊涂啊!”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其他四個菜農(nóng)也紛紛跪了下?來,哭著?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是王二麻子!他說只要我們照做,事后再給五百塊!”
“他說就算查出來,也找不到他頭上,大不了不干了!”
“我們對不起你,時老板!求求你別報警!”
劉村長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他們罵道:“你們這幫沒良心的東西!時老板給咱們簽合同?,保底價,提前給定金,村里多?少人家靠這個翻蓋了房子,供孩子上了學?!你們倒好,為了幾百塊錢,就幫著?外人害時老板!你們對得起誰啊!”
“劉叔,別罵了。”時墨攔住他,問,“王二麻子呢?”
“在家呢!”一個年輕小伙子喊道,“我剛才看見他往家跑了,還拎著?一個包袱,像是要跑路!”
“走?!去他家!”時墨一揮手,帶著?眾人往王二麻子家走?去。
王二麻子家的院門虛掩著?,推開門,院子里堆著?十幾筐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爛菜,散發(fā)著?一股刺鼻的農(nóng)藥味和霉味。王二麻子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看見眾人進?來,嚇得手一抖,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錢和衣服散了一地。
時墨蹲下?來,掀開最上面一筐菜的蓋布。底下?的西紅柿爛得流湯,果皮上長著?白色的霉斑,果蒂處有一圈明顯的焦黃色,是被高濃度農(nóng)藥灼燒過的痕跡。她拿起一個西紅柿,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刺鼻的樂果味直沖腦門。
“王二麻子,這藥是你配的?”時墨把西紅柿扔在他面前,語氣冰冷。
王二麻子往后縮了縮,眼神躲閃:“是……是我打蟲的時候不小心噴多?了……爛菜是我沒挑干凈……”
“不小心?”時墨冷笑一聲,站起來看著?他,“樂果稀釋三百倍才能打菜,你這濃度至少是十倍。而且你只噴果蒂,不噴菜葉,就是為了讓菜看起來新鮮,運到店里才開始爛。你一個種地的,能配出這么精準的濃度?誰教?你的?”
王二麻子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還有,”時墨拿出收購合同?,翻到他的供貨記錄,“你家只有三畝菜地,這次卻供了八畝的量。多?出來的五畝菜,是你從村西頭廢棄的老菜窖里拉出來的爛菜吧?我已經(jīng)讓人去查了,菜窖里還留著?你拉菜的車轍印。”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他身上:“你一個游手好閑的賭徒,能拿出兩千五百塊錢收買菜農(nóng)?能提前買通十幾個地痞去鬧事?能精準地知道時記的送貨時間和驗貨習慣?說!你的上線是誰?”
王二麻子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抖得像篩糠。
劉村長踹了他一腳:“王二!你倒是說啊!是誰指使你干的?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人供出來!”
“我說!我說!”王二麻子終于扛不住了,抬起頭,聲音啞得像砂紙刮木頭,“是雙橋貨運站的馬老三!他找到我,給了我五千塊錢定金,讓我往菜里摻爛的、噴他給的藥。他說事成之后再給我五千,還說要是我敢說出去,就殺了我全家!”
“馬老三長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