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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墨，我有話問你。”

他的語氣?和平時很?不一樣，時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到教學(xué)樓側(cè)面的銀杏樹下，把書放在石凳上：“說吧，什么事。”

秦野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條線，垂下的手攥著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像是在攢一股勁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時墨平靜的臉，心里的火氣?更盛，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個英國?人，是不是在追你？”

“是?！?

“你收了他的東西？”

“收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說你？”秦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他們?說你圖他是外國?人，說你想嫁到國?外去。說你釣著他，收他的東西又不答應(yīng)，把他當(dāng)冤大頭。說你——”

“說我什么？”時墨看著他，忽然笑了，眼?神卻沒有絲毫笑意，“你說來聽聽。”

秦野被她的目光凍住了。

“說你——”他咬了咬牙，“說你跟人家不清不楚的！時墨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現(xiàn)?在怎么……”

“怎么變得這么物?質(zhì)？這么虛榮？這么世?俗了？”時墨替他說了，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diǎn)?笑意，但笑意卻不進(jìn)眼?底。

秦野沒說話，但沉默的態(tài)度就是默認(rèn)。

時墨抱著胳膊看著他，冷淡道：“秦野，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問?！?

“你是誰？”

秦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你在以什么身份來質(zhì)問我？”時墨嘲諷道，“我的事，需要向你解釋？”

秦野張了張嘴，隨即說：“我是你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被別人誤會！”

“朋友？”時墨挑了挑眉，“朋友就該管我跟誰交朋友，收誰的禮物?？朋友就該把別人的閑言碎語當(dāng)真理，跑過來質(zhì)問我？”

“可是他是外國?人！”秦野激動地說，“大家都在說你崇洋媚外，為?了錢跟他在一起！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是最討厭這些東西嗎？”

時墨冷笑一聲。

秦野感覺到不對，立刻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彼穆曇舻土讼氯?，“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為?什么會收他的東西。”秦野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有真實(shí)的困惑，也有一點(diǎn)?被刺痛之后的不甘，“以前在學(xué)校的時候，你什么都不在乎。別人追你，你連看都不看一眼?。送你東西你都不收，為?什么偏偏收他的？我一直以為?——”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你一直以為?什么？”時墨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充滿壓迫感，“以為?我清高，以為?我天生就應(yīng)該樸素節(jié)儉、應(yīng)該對物?質(zhì)和享樂嗤之以鼻？”

樹葉從枝頭飄落，被風(fēng)卷著打了個旋。

“秦野，我什么時候跟你說過，我喜歡樸素？”時墨微微偏了一下頭，“我什么時候跟你說過，我不喜歡被人送禮物?？我什么時候跟你說過，我天生就該清高？秦野，那是你以為?的。我從來沒說過我不喜歡好東西?！?

秦野愣住了。

他拼命在記憶里搜索，時墨確實(shí)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

她只是沒有接受過那些追求，沒有收過那些禮物?。他沒有問過她為?什么，他自己替她找到了答案——她清高，她不在乎，她跟別的女生不一樣。

他把這些答案當(dāng)成?了真相，從來沒有想過，也許只是那些人送的東西，她看不上。

“我……”

“我沒有釣著誰?！睍r墨繼續(xù)說，“伊恩喜歡我，所以他愿意送我東西。我想要就收，不想要就不收。他送得開心，我收得坦蕩。這里面哪一件事，道德敗壞了？”

“可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說什么，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時墨打斷他，語氣?里終于帶上了的冷意，“他們?覺得我不好，那就讓他們?覺得好了。我不需要為?了別人的看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秦野?！睍r墨冷淡道，“你今天來問我這些話，是因?yàn)?你在意那些流言，還是因?yàn)?你覺得你應(yīng)該得到一個解釋？”

秦野的手在身側(cè)攥成?了拳，指節(jié)泛白。

“秦野，你越界了。”時墨語氣?冰冷的提醒道，“這是最后一次，沒有下次。不然，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說完，時墨拿起石凳上的書，轉(zhuǎn)身就走。

留下秦野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終于明白，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一廂情愿。他以為?自己特殊，以為?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早讀課時放進(jìn)她桌洞里的熱牛奶、那些和時墨接觸的時光，是給他的機(jī)會。

但，這不過是他的遐想。

在時墨心里，他從來都只是一個普通同學(xué)。

*

伊恩對自己引起的這一切渾然不覺。

不是因?yàn)?他遲鈍，而是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時墨身上，根本?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guān)注校園里的流言蜚語。

他每天滿腦子除了上課，就是琢磨——今天給時墨帶什么，今天跟時墨聊什么，下次該怎么約時間，他要是知道了，絕對會跑到廣播室，公開表述，一切是自己心甘情愿，誰都不許說時墨不好，是他樂意。

伊恩中文學(xué)的不全，不然他知道倒貼這詞，會立馬給自己按上。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建筑系。

建筑史課的課間，時墨被教授叫到講臺邊討論一個問題。她剛從講臺回?來，就聽見后排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jìn)她耳朵里。

“裝什么清高啊，還不是見錢眼?開?！?

“就是，收了人家那么多東西，又不答應(yīng)人家，真能裝?！?

“她不是寫書的嗎？稿費(fèi)應(yīng)該不少吧，至于嗎？”

“稿費(fèi)能有幾個錢？再說了，攀上這種人家，那可不是錢的事。我聽說那老外家里是貴族，在英國?有大莊園的。”

“那也得人家真看得上她。我看也就是圖個新鮮——”

時墨的腳步?jīng)]停，面無表情地回?到的座位上坐下，翻開了課本?。

坐在她旁邊的許文靜，平時話很?少，總是戴著厚厚的眼?鏡，默默記筆記。這時她忽然放下筆，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幾個女生，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你們?說夠了嗎？”

后排的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個撇了撇嘴：“我們?說什么，關(guān)你什么事？”

“是不關(guān)我的事，但你們?造謠就關(guān)我的事?！痹S文靜推了推眼?鏡，“時墨高三就參與了梅蘭芳故居的修繕，是核心技術(shù)人員，梅先生故居的斗拱測繪圖就是她畫的。上周王教授課上講的元代?木構(gòu)案例，資料是她從故宮檔案館查了半個月整理出來的。你們?除了在背后嚼舌根，還會什么？”

說完，又加了一句：“有本?事你們?也寫本?暢銷書，也去參與國?家項目，也讓外國?交換生追著送東西。沒本?事就閉嘴?！?

那幾個女生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悻悻地轉(zhuǎn)過頭去。

許文靜轉(zhuǎn)回?來，繼續(xù)低頭記筆記，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時墨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謝了?！?

許文靜頭也沒抬：“不用謝。我說的是事實(shí)。而且，你上次幫我講的斗拱節(jié)點(diǎn)?，我考試考到了。”

自此，班里再也沒人敢當(dāng)著時墨的面說閑話了，還有了更多同系為?時墨抱不平。

“那些人也太過分了！這么說時墨一個女孩子。”

“就是！伊恩追求時墨是他自己愿意的，時墨又沒逼他??！他送東西是人家的自由，你們?管得著嗎？”

“再說了，時墨根本?就不是那種人！你們?忘了，上次老師問佛光寺的建造年代?，全班就時墨一個人答出來了，還說出了斗拱的具體?形制，連教授都夸她專業(yè)！”

“有些人學(xué)習(xí)不咋地，編瞎話一個頂倆，有本?事參與國?家項目去，也寫本?暢銷書，也去修復(fù)個古建筑??！沒本?事就閉嘴。”

“可不是，自己不行，嫉妒別人優(yōu)秀，就造謠毀謗。我看越是說這話的人，越巴不得伊恩看上的人是她呢！天天趴在窗戶上看人家來沒來，比時墨還上心！”

“我看那些男的也不是好東西，夠不上時墨這類優(yōu)異生，就使勁詆毀唄。好像把她拉到泥里自己就能夠得著了似的。酸什么酸?！?

漸漸關(guān)于時墨的流言少了很?多。

謝時昀從母親蘇婉清口中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家里吃晚飯。

蘇婉清夾了一筷子菜，隨口說：“時墨最近在學(xué)校挺出名，有個英國?交換生天天追她，鬧得整個學(xué)校都知道了。還有個男生為?了她，跟別人吵了一架?！?

謝時昀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媽，怎么回?事？”

蘇婉清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最后嘆了口氣?：“時墨這孩子是個好苗子，就是年紀(jì)小，我怕她被那些流言影響了學(xué)習(xí)。不過那個英國?交換生看著倒是挺真誠的，天天風(fēng)雨無阻的。”

謝時昀沒說話，默默地吃完飯，回?到了書房。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建筑雜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窗外的月光灑在未名湖上，泛著粼粼的波光，柳樹的影子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

他把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過了一遍。

忽然明白了。

他和秦野都犯了同一個錯誤。

他們?都以為?時墨清高、淡漠，不食人間煙火，所以他們?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心意，不敢送貴重的禮物?，怕唐突了她，怕惹她反感。

但時墨從來沒有說過她不喜歡，是他們?替她做了這個判斷，然后按照這個判斷去行動，走得小心翼翼，自以為?是在保護(hù)她，其實(shí)是在保護(hù)自己的膽怯。

時墨不需要這樣的方式對待。

她需要的，是直白的心意，是明確的態(tài)度，是敢站在她面前，大聲說“我喜歡你，我想對你好”的勇氣?。

伊恩做到了。他把自己的心意捧到她面前，不繞彎子，不玩曖昧，不附加任何條件。他讓時墨不用猜，不用揣摩，不用患得患失。

伊恩從一開始就把追求者的位置擺住了。

他毫不遮掩試探，沒有“我先當(dāng)朋友慢慢培養(yǎng)感情”的迂回?策略。

而且直接告訴時墨，我喜歡你，我在追求你。

時墨收了他的東西，跟他吃了飯，允許他走進(jìn)她的院子，不是因?yàn)?伊恩條件好，不是因?yàn)?他是外國?人，不是因?yàn)?那些書和禮物?，而是因?yàn)?伊恩不需要她防備猜測。

而他自己呢？

謝時昀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比時墨大九歲，他從小被教育說話做事要講究含蓄、講究分寸、講究“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他習(xí)慣的方式是——站在旁邊，把路讓開，把事做了，然后退回?去。他覺得這是尊重，是克制，是不讓她為?難。

可他忘了，愛情從來都不是靠克制得來的。

他不說，她怎么會知道？

難道讓時墨猜嗎？

該死?！

再等下去，她就真的屬于別人了！

謝時昀猛地睜開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堅定。

湖面上的月光被風(fēng)吹碎了一瞬，又重新聚攏。

第二天下午，謝時昀來到時墨院門口。

趙紅梅開的門，看見是他，笑著說：“謝同志來了，墨墨在屋里看賬本?呢，你在椅子上坐會兒，我去叫她。”

“不用，我找時墨有事商量?！敝x時昀走進(jìn)院子，走到正屋外敲了敲門，“時墨，是我?！?

“進(jìn)?！?

時墨聽到身后的聲音，合上賬本?，抬起頭，笑著問：“謝哥，你怎么來了？”

“有點(diǎn)?事找你。”謝時昀在她對面坐下，把手里的企劃書放在她面前，“這是我做的時記生鮮連鎖擴(kuò)張企劃書，你看看。”

時墨有些意外，拿起企劃書翻開。

里面寫得非常詳細(xì)，從市場分析、選址標(biāo)準(zhǔn)、供應(yīng)鏈整合，到人員培訓(xùn)、品牌推廣、財務(wù)管理，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考慮得面面俱到。甚至連未來五年開多少家分店，每家分店的投資預(yù)算和預(yù)期收益，都算得清清楚楚。

時墨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頁，是投資入股協(xié)議。

時墨的目光落在股權(quán)分配那一行，瞬間頓住了。

謝時昀提出的入股金額，出資二十萬，占股百分之十。

九比一。

時墨把這一頁看了兩遍，然后合上企劃書，抬起頭看著謝時昀。

謝時昀以為?時墨覺得少，趕緊解釋道：“我大部分現(xiàn)?金流壓在公司了，手里要留一部分備用金，現(xiàn)?在只能拿出這些，等我周轉(zhuǎn)過來，會再追加。不是一次性的。”

【宿主！我掃描過了，合同沒有任何陷阱，違約責(zé)任、退出機(jī)制、決策權(quán)限、利潤分配，所有條款都對你有利！換句話說，他把錢給你，把權(quán)給你，把風(fēng)險留給自己。沒有坑。】系統(tǒng)的聲音帶著震驚，【謝時昀是大善人??！20萬換10%的股份，這買賣傻子都知道虧了！他圖什么？】

時墨的手指在企劃書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謝哥?！睍r墨的話聽不出什么情緒，“你什么意思？做賠本?生意？”

謝時昀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

風(fēng)拂過窗邊的海棠樹，落下幾片粉色的花瓣，飄過兩人之間。

“我不是在做生意?！彼f。

他的目光落在時墨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在給自己，要一個能站在你身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