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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自松了口氣,慶幸自己的失態未被察覺。然而,這口氣還沒徹底舒展,陶先生已然睜開了眼,目光銳利,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趙姑娘,有閑暇擔憂一只畜牲的安危,倒不如多思量一下自身的處境。”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謝氏已被欽定為東楚罪臣,此事天下皆知。你若認祖歸宗,謝氏之女的身份一旦傳揚開去,無論你情愿與否,都勢必會牽連你母親和你身后的趙氏一族。若非館主運籌帷幄,事先讓我布下萬全之策,你的下場又將如何?到了那時,即便你自裁,亦是于事無補,悔之晚矣。”
陶先生的話語如冰棱般刺入我的心扉,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九死一生的僥幸瞬間被一種后知后覺的恐懼所取代。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將母親、將舅舅、將整個家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冷汗,無聲地浸濕了我的后背。
我咬緊了唇,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藍飛雨,若非有她及時出現,若非有她和陶先生的護持……感激之情難以言表,混雜著方才涌起的巨大恐懼,讓我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么。
“雨兒……”聲音最終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出來了,我喚著她的名,深深地吸了口氣,“謝謝你。”
藍飛雨卻避開了我的目光,她微微垂下眼簾,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復雜,似有掙扎,又似有愧疚與痛楚交織。她輕輕搖頭,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微澀:“不要謝我,曦兒。”
我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她。
她苦笑了一聲,抬眼看向我,眸光沉重:“曦兒啊,告訴鳶子你的身世的,就是我……”
此前其實我已經在偷聽鳶子與她的談話中得知了這一事實,如今聽她自己坦誠相告,可以說是五味雜陳,我抿了抿嘴,沒有看她,而是看向陶先生,清了清嗓子后開口:“陶先生,你來說說,這算不算……平債了?不虧不欠,對不對?”
陶先生眉頭蹙緊,像在斟酌,我生怕他說出不合時宜的話來,趕忙搶著開口問:“是了?你說帶我去見我大哥哥,他現在在哪里?為什么你會和他一道?”
這個問題提出來,藍飛雨的神情也變了,她驚疑不定地望著陶先生,又看看我,我二話不說地握住了她的手,非常用力,她頓時也反握了回來,力道與我不相上下,我滿意的同時,也覺察到了,這陶先生與大哥哥之間的聯系,卻是連藍飛雨也是不知道的。
陶先生的表情依舊諱莫如深,仿佛早已料到我會如此追問。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神秘意味:“到時候你見到他,自然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車窗外飛逝的景色,又補充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們現在,正要進入東楚境內——也就是昔日的蜀國故地。”
我驚得幾乎要跳起,蜀國故地!
記得大哥哥告訴過我,蜀國在好幾年前便被東楚滅了國,現在的西蜀只是背靠吐羅的一點殘留,我們現在要去的是原來的蜀國,而且陶先生的話語里分明是在表明大哥哥就在那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哥跟著阿木約王子去打獵之后的事情我一概不知,而阿木約也被我殺死在了森林里,直到現在我才又重新有了大哥哥的消息,可居然會是這神秘莫測的陶先生帶來的,他究竟是誰?
疑云包裹著我的腦袋,我晃了晃頭,晃不開一點,只能期期艾艾地問:“大、大哥哥怎么會在那里?”
陶先生重新閉上了眼睛,很好。
罷了,誰讓人家剛剛救過我的命?我忍著氣,又換了個話題:“可是你不是說你是播州人,不會幫東楚嗎?那為什么又要幫我?”
這個問題顯然也觸動了藍飛雨。既然陶先生與我大哥哥有所關聯,那他便絕無可能是真心與東楚為敵之人——這一點,不僅我看得明白,冰雪聰明的藍飛雨自然也瞬間了然。她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英氣的眼眸此刻寫滿了不解,她轉向陶先生,語氣中帶著一絲懇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陶先生,我也糊涂了,您究竟有什么打算,為何不告訴我呢?你我不都是為了播州的安寧,為了播州的百姓嗎?還是說……您另有計較?”
這一次,面對藍飛雨的直接追問,尤其是那句“為了播州的安寧,為了播州的百姓”,陶先生終于不再沉默。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中不見了先前的疏離與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近乎肅穆的神情。他看著藍飛雨,聲音低沉而鄭重:“館主,時移世易,非是我不愿告知,實乃局勢變化太快。”他微微一頓,仿佛在斟酌用詞,續道:“我最初的心愿,乃至我們許多播州同胞的心愿,自然是希望播州能脫離藩籬,得享獨立自主。然,觀今日之天下大勢,”他眼中掠過一絲無奈與沉痛,“憑播州一隅之力,想要在東楚與吐羅這兩大強鄰的夾縫中謀求獨立,已是絕無可能了。”
“如今擺在播州面前的,只有兩條路。”陶先生的語氣愈發凝重,“要么,徹底倒向北面的吐羅,成為其附庸;要么,便是向東俯首,臣服于東楚。”
藍飛雨的面色慘變,手竟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我雖是心向東楚,看著她如今的樣子也不禁心生悲憫,但以我的立場身份,又能如何出言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