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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是了,這一點我竟是從未想過,也是被鳶子這么一激,思路水到渠成地順了。
太子哥哥打自我懂事以來,就已經是太子了,相比起皇帝那個親生父親,他和舅舅反而更加親近些,我小的時候他和另一個皇子哥哥還偶爾會和大哥哥、小姐姐一起到宮外與我一起玩。長大后我知道他是前皇后所生的孩子,他也是皇帝的長子,似乎理所當然地就該是哪個太子,未來要繼承神器的人。
我覺得頗有趣的一樁事就是,很多時候,大哥哥更像皇帝,而太子哥哥卻有點舅舅的樣子,更溫和,但也更不愛笑。
見鳶子被我頂撞得一窒,我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轉頭向藍飛雨道:“雨兒,你想要播州的太平,若是靠了吐羅,那是南轅北轍……”
然而我話沒有說完,鳶子用一種可怕的方式阻止了我,她強行將我拉到了懷中,堵上了我的嘴。
用她自己的嘴。
我傻了,徹底地傻了,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又一陣地發黑。
下一瞬,我被猛然一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藍飛雨拉了回去,她擋在了面前,臉色慘白,但眼睛里的怒意是我前所未見:“你都已經決定為了拉攏西蜀和謝昆而獻祭趙曦了,現在這又是在做什么?最可笑的人不是你嗎?”
鳶子倒退了半步,又緊緊地盯了我一陣子,倏然一揚手:“把她們兩個分別關起來,這一次,我看誰還能救!”
幾個守衛迅速上前,強行分開了我和藍飛雨,我知道這時候就算哭天嚎地也是于事無補,索性痛快地跟著守衛走,臨行前,我看了藍飛雨一眼,眼眶發熱,但我慶幸沒讓淚水滑出來,甚至還笑了一笑。
雨兒,我在心里說,謝謝你,我不會成為鳶子的棋子,我情愿死。
以一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東楚女兒,去死。
我又被帶回了那個屋子里,但這次我知道,不會再有救星了。我把這小屋子翻了底朝天,依然沒有找到任何能書寫的器物,頹然地坐到了床上,心想,看來是只有寫血書了。
于是我又好一通翻箱倒柜,這次倒是找出了不少繡工精美的小手帕,比巴掌要略大一些,魚蟲花鳥各種圖案一應俱全,我挑了塊繡著振翅欲飛的小鳥的帕子,取下頭上的簪子,盯著左手食指,深吸一口氣,狠狠扎了下去。血珠子立馬冒出來,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手抖得跟風里的樹葉似的。我咬緊牙,蘸著血在手帕上寫我的名字:“趙曦。”
雖然心中堵著千言萬語,但是似乎一切的未盡之意,都在這個名字上了。
“趙”是我的歸宿,“曦”是陽光,舅舅替我取的,寓意著清晨的陽光,明亮,溫暖——如果這張沾血的帕子能到母親、舅舅他們的手里,我希望這些與我血脈相連的人能知道,這縷陽光若是滅了,那并不是我的過錯。
可真寫血書才發現沒那么容易。才兩畫,指尖的血就凝住了,我只好又刺了一下,疼得我齜牙咧嘴。折騰了好一陣,總算把“趙曦”寫完,字跡暈在帕子上,紅得刺眼。我長嘆一口氣,才發覺臉上早已糊滿了淚,鼻涕都流下來了,狼狽得不行。
我小心疊好那浸透血淚的帕子,塞進懷里,貼著心口放好,然后抱著被褥,把臉埋了進去,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等迷迷糊糊醒來,我揉了揉眼睛,愣是發現天都亮了。窗外透進來的光,灑在地板上,泛著點冷白的涼意。我坐起身,心頭還堵著昨晚的酸澀,腦子卻像被掏空了似的,空蕩蕩的。
一扭頭,發現屋內的圓桌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擺上了一個食盤,盤子是白瓷的,邊上描著細細的芙蓉花紋,挺精致的。我皺了皺眉,慢吞吞下床,走到桌邊細看。食盤里東西不多,卻擺得規整:一小碗晶瑩剔透的糯米粥,冒著點熱氣,旁邊擱著兩碟小菜,一碟是翡翠似的腌漬竹筍,切得薄如紙片;另一碟是幾塊醬得油亮的鹵豆腐干,聞著有點甜香。還有一塊巴掌大的蜀錦糕,粉白相間,頂上點綴了幾粒紅豆,看著煞是可愛。
我盯著這些食物好一會兒,再抬頭看大門,依然能清楚地看見守衛的身影。這些東西,大概只有鳶子能拿進來了吧。
原是要賭氣不理會的,但又一琢磨,沒必要和食物置氣,便抓起了那塊糕點,兩口吃完,甜入心脾,吃完不由我不由地舔了舔唇,只恨人家小氣,只給了一塊。
白天的日子漫長且無趣,連我要清谷道都有四個侍女守著,如此“隆重”的招待,直叫我啼笑皆非。好在午間時分,那全副武裝的守衛護送著侍女送飯食等物什來的時候,倒是帶來一本畫冊,我隨手翻開,封皮是絹布的,摸著滑溜溜的,邊上描著芙蓉花的暗紋,很是精美。里頭的畫兒讓我眼睛一亮——不是啥宮廷仕女圖,也不是市井山水,而是滿滿當當的奇聞異獸!第一頁畫著只巴掌大的金絲猴,毛色金亮,蹲在枝頭啃桃子,圓眼珠子賊靈動,跟吱喳一個德行。我噗嗤一笑,心想:這畫師怕不是見過吱喳吧?
翻下去,全是我見所未見,甚至想亦未想過的怪奇之物,比如一只長翅膀的貓,尾巴像孔雀開屏,爪子抓著云頭飛,旁邊寫著“此名云貓,性喜逐月”;再往后,畫了條蛇,腦袋頂著個紅冠子,盤在竹林里吐信子,底下注著“赤冠蛇,啖露而生,遇敵噴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