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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鈺進了里屋,點上了燈,拿出蘇青魚送的帕子,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刺繡,發了很久的呆。
在戰事將要結束時,人性的惡總會像泉水一樣迸發出來,丑惡難言。
梁鈺想起戰場上的事,那些他從來不愿跟人提的事。仗打到快要結束的時候,人心反而比打仗那會兒更亂。他見過最好的兄弟轉身捅了同伴一刀,只為了多報兩個軍功。他見過最硬骨頭的漢子跪在地上,舔靴子,喊爺爺,只為了活命。
那些嘴臉,他看得太多了。
有人巴結他,有人討好他,有人在他面前點頭哈腰,轉過頭去就罵他不知好歹。他立了功,當了小旗,從前那些對他愛搭不理的人忽然湊上來,笑得滿臉褶子,說的話一個比一個好聽。
梁鈺厭煩得很。
厭煩到不要升官的機會,毅然從軍營里出來,拿了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回到綿村,本以為能清凈些,可那些說媒的人登門,眼睛里算計的東西,跟戰場上那些人也沒什么兩樣。這家姑娘的爹在鎮上開著鋪子,那家哥兒的舅舅在縣里當著差,說起來天花亂墜,說到底不過是看中他手里那點銀子,看中他爹是村長。
梁鈺索性鉆進山里,一待就是兩三個月。
山里頭清凈,沒有那些嘴臉,沒有那些算計。打獵,劈柴,睡覺,日子簡單得很。偶爾下山,也是天不亮進村,天不黑就回山,盡量不跟人打照面。
娘總擔心,爹也擔心,大哥和嫂子也擔心。
梁鈺知道。
可他不知道該拿什么去安他們的心。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日子就那么過著,不好不壞,不上不下。
直到那個雪天。
直到在山上碰見那個眼眶紅紅的小哥兒。
梁鈺從回憶里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粗糲的,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這雙手染過血,殺過人,也替人劈過柴,填過水缸,蓋過被子。
小哥兒在懷里的感覺他還記得,軟得不像話,身上帶著香,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往人懷里送,給了點好就滿眼依賴,自個兒過得那么差,最好的布還給自己做鞋,做衣裳,怎么樣都肯,要什么都給。
第二天一早,梁母過來了,手里拿著塊布料,藏青色的,厚實得很。往兒子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點頭。
“娘再給你做身新衣裳,等成了親,就是夫郎給你做衣裳了。”
梁鈺站著任她比劃,梁母比劃完了,放下布料看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娘我這些年,就操你這門子的心。你哥成親早,孩子都多大了,你倒好,鉆進山里就不出來,我叫也叫不動,說也說不過。”
梁鈺垂著眼不說話,梁母嘆了口氣,眼里卻帶著笑:“總算定了,定了就好。蘇家那孩子,我見過幾回,長得俊,性子也好,是個會過日子的。”
梁鈺嗯了一聲。
“他娘也是個明白人,孤兒寡母的不容易,把兒子教得這么好。往后,你就有了個家,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別再動不動往山里一鉆就是兩三個月,叫我和你爹擔心。”
梁鈺看著梁母鬢邊的白發,眸光動了動。梁母也是苦過來的,現在日子好了,模樣看著年輕,白發卻難以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梁鈺認真得點了點頭。
梁母笑了,拿著布料走了。
梁鈺站在院子里,看向蘇家方向,心里穩穩當當的。
第48章 清白
外面下著雪,蘇青魚正坐在炕上縫嫁衣。大紅的緞子,是訂親那日梁家就送來的,料子很好,摸著就知道值不少銀子。蘇青魚拿著針,每一針都小心得很,生怕糟蹋了這好料子。
窗外雪花飄著,簌簌地落在窗紙上。屋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映得那大紅的緞子越發鮮艷。
蘇母坐在旁邊納鞋底,納的是梁鈺的鞋。厚實實的千層底,一邊納一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兒子,嘴角帶著笑。
嫁衣快縫好了,只剩袖口那一點盤扣。蘇青魚比了比,又拆了幾針重縫,總怕不夠好。
蘇母笑著說:“行了,夠好了。梁二看了,保準挪不開眼。”
蘇青魚的臉紅了,低著頭繼續縫,耳朵尖紅紅的。
臘月說到就到。
村里這些日子熱鬧起來。
梁二爺帶著人送聘禮,要娶的還是蘇家那個漂亮小哥兒,這事早就在村里傳開了。媳婦們見了蘇青魚,都要笑著打趣幾句,臊得他低著頭快步走。
聘禮重得很,兩大牛車的東西,用紅布蓋著,搬進了蘇家那小院子。村里好些人圍著看,嘰嘰喳喳議論著。蘇青魚躲在灶房里不敢出來,臉燒得厲害,只聽見外頭一陣一陣的笑聲。
蘇母迎出去接了禮,招呼來人喝水吃茶。那堆東西抬進堂屋,揭開紅布,滿滿當當的,光銀子就給了四十兩,其余的布匹,首飾,吃食……更是跟不要錢似的堆成了幾堆,還有一對活雁,用紅綢子系著腳,嘎嘎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