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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以西僵硬地走過來,用力抿著嘴,柳依依滿臉淚珠靠著他。
“你們兩個開心做你們的事情就可以了,老二媳婦,你比較乖,多遷就這呆小子。”
柳依依剛噗嗤一笑又癟嘴哭起來,大力點頭。
言爺爺沉重地喘氣,按著胸口。等著的言以南忍不住哭道:“爺爺……”
“就你愛撒嬌。”言爺爺好不容易透過一口氣,笑著對面露哀傷的余勝男說:“老三媳婦,這小子娶到你是他福氣,你們這個小家還得你多費心。”
余勝男手按在哭泣的言以南肩上,含著淚光點頭:“我會的,爺爺。”
言爺爺這才看向小五,言以東和蕭雨桐把位置讓給她,她從進了病房就呆在原地,一動都不動,現在她也不敢上前。
“小五,來……”
她心知這就是遺言了,緩緩地挪動步子,看著言爺爺望著的眼神,眼淚終于流了下來,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泣不成聲。
言爺爺拍拍她的手,另外一只手伸向安之。
安之愣了下,言蹊回頭朝她點頭,她才上前去。
老人分別握住她們的手,緩緩道:“你們要......好好的。”
安之陡然間明白了,她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言爺爺說完這話又深深地喘息著,他眼睛慢慢地掃過孫輩們,微笑:“太爺爺希望你們健康平安。”
孩子們低聲哭泣。
言爺爺眨了眨眼睛,他的視線已經模糊:“我沒什么不放心的了,也沒有什么遺憾了 。”
“我不能丟下你們的奶奶......”
他從第一次見到她就對她一見鐘情,在燕京大學的校門口,她穿著素面的旗袍,攏了攏齊耳的短頭發,對他輕淺一笑。
她是音樂系的學生,鋼琴彈得特別好,從小家里就精心培養的,他也在當時的北大,比她大兩屆,也是讀音樂的,主攻美聲。
他們很快地相愛了,她叫他“茂華哥哥”。她是南方人,口音軟綿,名字很秀雅,叫淑年。
他們在最矛盾尷尬的時代相愛,后來國民黨退到臺/灣,她家里人舉家連同家里的生意也遷往臺她是家里的小輩做不了主,他心急如焚也沒有辦法。
待到他們離開的那天,他做了一個他這輩子最冒險的決定,他追到了車站,而車子已經開走了。正當他痛悔的時候回來時,發現她站在他家門口等著她,笑著,眼睛卻含著淚。
她為了他留了下來,他們訂了婚,一邊生活一邊讀書。后來燕京大學被取消,部分專業并入了北大,他們在同所大學任教,他還進了文工團,到處去演出。
那個時候不允許探親,兩家人在香港會面,見證了他們的婚姻。他在她的家人面前保證,會一輩子敬愛她,照顧她,不離不棄。
他們結婚一年后,他被派去前蘇聯交流一年,他們依依告別,兩個月后她在電話里告訴他她已經懷孕了,他們多么高興,不能時常通電話,他寫信,打電報,恨不得能飛到她身邊照顧她,可是上天不公平要給他們磨難,孩子意外失去了。
她受了那么大的打擊,他卻不能陪在她身邊。等回了國,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瘦削,笑容仍然甜美依舊。
他們照顧著彼此,安慰著彼此,三年后終于有了言以東的爸爸。
那時生活雖然不富足,但是他們很幸福。
直到對知識分子不友好的風雨如晦的時代來臨了,有天她在上課,因為她的身份,課堂有激進的學生當場砸掉她的鋼琴,說她是反gen ming ,說她是萬惡的資本家的后代,批判她,逼著她下跪,他聞訊趕過來,什么都不問就抱住她護著她。
有好幾次他們以為要熬不過去了,所幸還是過去了。
嚴重的時候,她不能去上課,他也受到牽連,有段時間他們生活都有困難,靠著友人和學生救濟。
形勢好轉了,她重新去大學教書,他也終于做出成績來,當了系主任,受邀去春晚演唱,生活漸漸好起來。
雖然兒子有些叛逆,不愿意學音樂而學建筑,大學還沒畢業就生了孩子,但這些相比之前的坎坷已經好很多了。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云,兒子和兒媳婦和小孫子意外空難。
他們這一生,無論經歷了多少苦難,他們都互相撐著彼此。
兒孫滿堂,白頭偕老。
他像親人一樣愛著她,像愛人一樣喜歡著她。
怎么舍得她孤苦伶仃地一個人走呢。
她為了他們的愛情,與她的娘家隔海相望,不能日常相聚。她原本是嬌養的大小姐,這一生跟著他吃了很多的苦。
這時他的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聽不見了,意識混沌模糊,模糊間一生的經歷如一幀幀的畫面明明滅滅,剛閃過就暗下去,只有一幀停留的畫面定格了。
那是早秋的燕京大學門口,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對他嫣然一笑:“我叫葉淑年。”
“我叫言茂華。” 年輕的他微笑,朝她走了過去。
言爺爺嘴邊漾著笑意,畫面定格,他安然地去了。
因為愛情,縱使經歷了滄桑,所以我們依舊是年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