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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白澤半扶半抱地將鳳鸞“拖”下了馬車。車轅處有個矮凳,鳳鸞的腳踩上去時滑了一下,白澤趕緊攬住他的腰,幾乎是把他懸空提了下來。待到雙足落地,鳳鸞渾身都在打顫,像秋風里最后一片葉子。白澤和竇唯趕緊左右撐著他的兩邊腋下,幫他保持直立。
鳳鸞低著頭喘息了好一陣,才慢慢抬起來。
皇帝已經下了坐輦站在不遠處等了有一會了。明黃色的龍袍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可那位年輕的帝王卻顧不上儀態,他直直地望著這邊,嘴唇微微張著,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待到看清鳳鸞的模樣,看清那張瘦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臉,看清那副隨時都要散架的身骨,皇帝的眼眶立刻就紅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舅舅……”
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一個少年天子在人前不該有的脆弱。
鳳鸞比他離開時更加虛弱,幾乎站立不穩,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飄散似的。可他就那樣站在蕭瑟的春風里,微微彎了彎嘴角,朝皇帝點了點頭。
臣……參見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鳳鸞的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蛛絲,一出口就被城門口的春風吹得零零散散。他勉強撐著精神,在兩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想要曲膝。膝蓋剛彎下去,整個人便晃得厲害,像一棵隨時會被連根拔起的枯樹。
“舅舅不可!”皇帝見他要跪,頓時慌了神,飛一般地奔過來,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少年的手勁不小,可這一托,掌心卻觸到了硬邦邦的骨頭,處處硌人,仿佛那身袍服下面裹著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副隨時要散架的骨骼。皇帝的眼眶頓時一熱,淚水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砸在鳳鸞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朕一切都好。倒是舅舅你……比離京那日,又清瘦了許多。”他拼命忍著哭腔,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像是在說服自己,“身體怎樣?是不是就快痊愈了?”
他問得那樣小心翼翼,那樣滿懷希冀。即便鳳鸞的樣子看起來隨時都要倒下,即便那雙眼睛已經深深地凹陷下去,皇帝依然固執地相信,或者說,他根本不允許自己去想那個可能性。在他年幼的世界里,舅舅怎么可能會走呢?舅舅永遠都會在的。
鳳鸞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他執意要跪。
小皇帝無奈,只得松開手,退后半步,憂心忡忡地看著白澤和竇唯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鳳鸞艱難地彎下膝蓋。
鳳鸞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轉。城門、龍輦、皇帝的黃袍,全部攪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本能地任由白澤和竇唯帶著他往下跪。他的頭根本抬不起來,軟綿綿地垂著,下巴幾乎抵到了胸口。可即便是如此,他還是憑著刻進骨頭里的規矩,把那君臣之禮完成得無懈可擊。
“臣……叩見陛下……”
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皇帝說了“平身”,聲音已經啞了。白澤和竇唯趕忙用力攙著鳳鸞的胳膊往上提,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可就在這時,麻煩來了。
鳳鸞的身子剛被提起一半,忽然猛地一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他的雙腿打彎,膝蓋重新磕在地上,整個人軟塌塌地往下癱。白澤和竇唯兩個人同時發力往上提,竟然提不住,反而被他帶得趔趄了一下。
第97章 竇老
“阿鸞?阿鸞?”白澤慌了,連聲喊他。
鳳鸞沒有回應。他的頭深深垂到胸前,雙臂像兩根軟面條似的掛在白澤和竇唯的臂彎里,整個人爛泥一樣往下墜。白澤急得額上青筋暴起,拼命把他的身體往上攏,可鳳鸞的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重,仿佛連大地都在往下拽他。
旁邊幾個侍衛趕緊上前幫忙。一個人從后面托住他的腰,另一個人彎下腰去托他的頭。可那頭一被抬起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鳳鸞雙眸微睜,眼珠一動不動,神色茫然空洞,牙關緊閉,竟然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又厥了過去。
“阿鸞!!!”白澤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再顧不得什么體面,一屁股坐到地上,把鳳鸞的身子攬進自己懷里。竇唯趕緊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去掐鳳鸞的人中,又去摸他的脈。脈象細若游絲,竇唯的臉色刷地白了,額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他把手指按在鳳鸞的頸側,感受著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跳動,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卻什么辦法也想不出來。
“竇唯的聲音在發抖,抬頭看向白澤,眼睛里滿是慌張和愧疚,“脈象太弱了,怕……”
他的話沒說完,身后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