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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放你走
白澤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你……你說什么呢?”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調,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刻意壓制的顫抖,“什么死不死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可他的心忽地咯噔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墜,一直墜到看不見底的深淵里去。他忽然覺得,鳳鸞這次醒來,不是偶然,不是病情好轉,而是他預見了什么。
他在跟自己道別。
白澤聽過一個說法。人大限將至的時候,是會有很強烈預感的。那個要走的人會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時辰到了,他們會把最后一點力氣攢起來,跟最放不下的那個人說上幾句體己話,然后把眼睛一閉,安安靜靜地走了。
“鳳鸞。”
真到了這個時候,白澤反而沒有太多激動的情緒。那些慌亂、恐懼、不甘、憤怒,所有的東西在那一瞬間都沉了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變成了一種奇異的、近乎決絕的平靜。他只是默默地把懷里的人摟得更緊了,緊到能感受到鳳鸞胸腔里那顆心臟微弱而執拗的跳動。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鳳鸞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夜風拂過琴弦,“你想讓我如何不介懷?”
他的聲音有些澀,卻異常平穩。
“鳳鸞,你記清楚了。你死了,老子必不會獨活。咱倆就繼續去地下做一對快活鴛鴦,你說好不好?”
沒有回答。
鳳鸞只是極低極低地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里面沒有悲傷,沒有歡喜,甚至沒有任何可以分辨的情緒,只是嘆息。
然后,他的手突然脫了力。
那只原本輕輕搭在白澤手臂上的手,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直直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椅子扶手上,“咚”的一聲悶響。他的頭也往旁邊一偏,整個人又這樣不支地昏睡了過去,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面色灰敗得像是已經走了。
白澤抱著那具輕飄飄的、還有一絲余溫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他把臉埋進鳳鸞冰冷的發間,閉上了眼睛。
馬車在顛簸的山路上緩緩前行,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白澤跪坐在車廂內,懷中緊緊摟著鳳鸞那具已經輕得像紙片一樣的身體。鳳鸞的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面上一層灰敗的青黑之氣如同死神的陰影,怎么都驅不散。
“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白澤憂愁地看著面色已經灰中帶黑的鳳鸞,不死心地再問竇唯,“不是服用還秋草……”
竇唯從藥箱前抬起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對不住,老夫千算萬算,卻沒把人的命數算進去。白公子,一個人活多少年歲,都是生來注定的,縱使逆天改命,也只能延長一時。他體內的臟腑早已不堪負荷,如今還剩一口氣在,只不過是強撐著想要看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罷了。”
竇唯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放手吧。”
白澤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著,一點一點收緊了握著鳳鸞手指的力道。那只手冰涼徹骨,枯瘦如柴,曾經溫潤如玉的觸感早已消失殆盡。良久,一顆豆大的淚珠終于從白澤眼眶中滾落,砸在鳳鸞的手背上,碎成幾瓣。
“我知道你很痛苦。”白澤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放你走……對不起,強留了你這么長時間……”
其實,自那日陷入昏睡后,鳳鸞就再也沒有醒過。整整七日,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躺著,像一盞耗盡了油的燈,只剩下最后一縷將滅未滅的焰心。可是此刻,他就像有心電感應一般,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動來動去,似乎正拼命掙扎著想要醒來回應白澤。
“阿鸞?阿鸞!”白澤看他好像要醒,趕緊兩手都放在他的太陽穴上,輕輕地按揉著,指腹帶著微微顫抖的溫柔,“慢慢來,不要急。我在這里。”
“嗬嗬……”鳳鸞的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氣音,像是想說什么,又像是僅剩的呼吸在掙扎。他的身體如今衰敗到了極點,經脈枯竭,氣血兩虧,依靠自己的力量根本醒不過來。無奈,白澤只得又握住他的雙手放在自己胸口用力揉搓,試圖通過外力摩擦生熱的法子刺激他醒來。
鳳鸞綿軟的身體陷在被褥里,隨著白澤的動作起起伏伏,面條似的雙臂不時無力地擺動。除此之外,毫無動靜。他依舊雙目緊閉,牙關緊咬,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我來吧。”竇唯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三寸來長的粗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精準地扎進鳳鸞的人中穴,指腹輕輕轉動針尾。片刻之后,那具幾乎已經斷了生機的身體終于有了反應,只見鳳鸞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撐開了一條縫。竇唯不敢把針拿下,害怕他馬上就再陷入昏迷中,手指一直懸在針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