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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彎下腰,吐出來一大口暗紅色的、夾著黑色血塊的濃血。那血濺在衣袍上,觸目驚心,像一朵妖異的花在雪地上驟然綻放。更多的血沿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流過下頜,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深色。
這下可把眾人給嚇壞了。
竇老最先反應過來。他一把按住白澤的肩膀,,然后目光往鳳鸞那邊偏了偏,低聲吐出幾個字,“還是順著他的意吧,否則……”
白澤心領神會,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一只手穩穩地托住鳳鸞綿軟得像一團棉花的背部,另一只手從他的膝彎下穿過,把人穩穩地抱了起來。
鳳鸞的身體在體位變換的一瞬間,就如同一盞被風吹滅的燈,他的頭向后深深彎折下去,雙臂也隨著白澤走路的動作而凌亂地擺動,竟是一口氣上不來再次暈厥過去了。
他的臉色迅速從青白變成了死灰,嘴唇微微張著,連呼吸都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胸口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起伏,任何人都會以為抱在白澤懷里的是一具尸體。
但眾人此刻已經有了經驗,并沒有急著把他救醒。竇老跟在白澤身后快步走進帳篷,一路上已經低聲吩咐了副將去準備棉被和熱水。白澤把鳳鸞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出奇。
副將很快就搬了幾床棉被過來。白澤接過其中一床,熟練地疊成長條狀,然后彎下腰,除去鳳鸞腳上的靴襪。他用棉被把鳳鸞的雙腿墊高,又用另一床被子仔細地裹住他的腳,連腳趾都包得嚴嚴實實。
鳳鸞的頭被人嚴絲合縫地安置在凹枕上面。那枕頭是竇老之前特地縫制的,中間凹陷、四周隆起,恰好能把一個人的頭部固定在正中,不會在昏睡中偏到一邊去堵住了氣道。白澤把鳳鸞的雙手拉過來,交疊著擺在他的腹間。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這陣仗徹底嚇壞了角落里的小皇帝。
方才白澤把鳳鸞抱進來的時候,皇帝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貼著桌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過來,走到榻邊,低下頭,看著榻上那個他叫了十幾年“舅舅”的人。
鳳鸞的臉灰敗得像一頁燒過的紙,那些曾經為他擋過風霜的棱角,此刻只剩下嶙峋的骨頭撐著薄薄的一層皮。他從來沒有見過舅舅這個樣子。在他的記憶里,鳳鸞永遠是腰背挺直的、聲音洪亮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即使在他發脾氣訓人的時候,那張臉也是活的、有溫度的、充滿力量的。
可現在這張臉像一面碎裂的鏡子,所有他熟悉的碎片都還在,卻再也拼不出一個完完整整的“舅舅”了。
他終于憋不住了,嘴唇顫抖了許久,發出了一聲又小又怯的、近乎幼獸哀鳴的呼喚,“舅舅……”
這一聲叫得所有人都心頭發緊。
“你舅舅即使病得昏沉,也要趕來見你一面,”白澤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因為他怕你一個人會害怕。”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小皇帝臉上掃過,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正是這種平靜,讓人骨頭縫里都生出寒意來。
“可你……陛下啊,這事辦得不地道。”
最后幾個字說得極輕極慢,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又像是在給一個將死之人宣判。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
小皇帝的臉“唰”地白了,他猛地轉過頭來瞪著白澤,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拔得又尖又利:“你……你……此話何意?!朕……朕聽不明白……”
“陛下您糊涂啊。”白澤沒有退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平穩得近乎殘忍,像在陳述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人敢說出口的事實,“丞相是草民親父,草民雖然不肖,不入仕途不問朝政,但有些事,草民不是瞎子。”
他看著小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往下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丞相他再如何小心謹慎,也總有出紕漏的時候。他每天深夜在書房處理政事至三更,您以為他關了門點了燈,就真的沒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您忘了,您自己也在深夜進過那道門。撞見您親臨書房與之密謀,不是不可能的事。草民斗膽問陛下一句,您去過幾次?”
小皇帝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桌角,桌上的茶盞“叮當”一陣亂響。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