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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墊高點。”龔老拄著拐杖慢慢踱過來,看了一眼便皺眉,“頭低腳高血往腦上涌,他現在最怕這個。枕頭撤了,拿褥子把上半身墊高,三寸,一寸都不能多。”
文鳶趕緊上前幫忙,和白澤一起將鳳鸞的上半身墊到合適的高度。龔老伸手比了比,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在旁邊椅上坐下,又搭了一次脈。
外間的空氣確實比里間好得多,雖仍有淡淡的藥香,卻不似方才那般沉悶逼仄。窗紙上透進來的日光薄薄地鋪在鳳鸞臉上,將他那過于蒼白的膚色映出幾分近乎透明的質感,連額角細小的絨毛都看得分明。白澤搬了個圓凳坐在榻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鳳鸞的臉,像是怕他再有什么閃失。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鳳鸞的呼吸漸漸沉穩了些,不再是方才那斷斷續續的淺促模樣。眼皮底下的眼珠也微微轉動了幾下,白澤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喚他,卻被龔老一抬手制止了。
“讓他自己醒,別急著叫。”龔老壓低聲音,“方才是我用針強行留住了他的神志,現在他身體里那股氣正在自己慢慢歸位,好比一潭渾水在沉淀,你這一叫又攪渾了。”
白澤只好把到嘴邊的呼喚咽回去,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衣料。他從小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騎馬射箭讀書習字樣樣都要立竿見影,唯獨在鳳鸞身上,他被磨出了這輩子全部的耐性。
文鳶端了新煎好的藥進來,濃黑的藥汁在白瓷碗里晃蕩,苦澀中夾著一股辛辣的氣味,沖得人直皺眉。白澤接過來擱在榻邊的小幾上,等它涼一涼。
“文鳶。”白澤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去把里間那扇屏風挪到窗根底下擋擋風,別讓穿堂風對著榻吹。”
文鳶應聲去了。龔老瞥了白澤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捻著胡子哼了一聲。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鳳鸞的手指忽然動了動,比上一次的幅度大了許多。白澤忍不住前傾了身子,幾乎要湊到鳳鸞臉跟前。緊接著,鳳鸞的眼皮開始顫動,像蝴蝶振翅那樣微弱卻努力地試著張開。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終于勉力撐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睛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的秋水,迷蒙渙散,好一會兒都沒能對焦。白澤不敢大聲說話,只將手輕輕覆在鳳鸞的手背上,溫熱的掌心貼著那冰涼的皮膚,低低地喚了一聲,“子書。”
鳳鸞的目光緩緩挪過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聲音的來源。他看到白澤的臉,看到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嘴唇微微張了張,卻只發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氣音,像是嗓子里有什么東西給糊住了。
第31章 不必擔憂
“別急,不急著說話。”白澤握著他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你現在在自己屋里,龔老給你看過癥了,說沒有大礙,只是身體太虛。你方才在沐浴時暈過去了,嚇了我們一大跳。”
鳳鸞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消化這些信息。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地轉了一圈,掃過窗紙上淡薄的日光,掃過榻邊小幾上冒著熱氣的藥碗,掃過龔老那張皺得像核桃皮似的臉,最后又回到白澤臉上,定住了。
白澤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這雙眼睛,他以為自己差一點就要永遠失去了。
“水……”鳳鸞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澤條件反射地要喊文鳶倒水,忽然想起龔老方才的話,生生把到嘴邊的吩咐咽了回去,轉頭看向龔老。龔老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假寐,像是背后長了眼睛似的,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水不能喝,蜜餞含著。白小子,你去把那碗藥拿來,趁他現在清醒,先把藥喂了。”
白澤依言端過藥碗,拿瓷勺舀了一口,吹了又吹,在自己唇上試了試溫度,才送到鳳鸞嘴邊。鳳鸞聞到那股濃烈的苦味,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但還是張嘴接了。濃黑的藥汁順著勺子滑進口中,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陣輕微的嗆咳。
白澤連忙放下藥碗,用手帕給他擦嘴角溢出的藥汁,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等那陣咳嗽過去,鳳鸞的臉色反倒比方才多了幾分血色。
“還有大半碗。”白澤柔聲哄著,聲音輕得像在跟小孩說話,“乖,再喝幾口,喝完了給你含蜜餞,好不好?”
鳳鸞閉上了眼,像是在積攢力氣。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他又睜開眼,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白澤心中一喜,趕緊又舀了一勺送過去。這一口比上一口咽得順暢了些,鳳鸞的眉頭雖然還是皺著,但至少沒有嗆出來。
如此一勺一勺地喂過去,半碗藥下去竟也花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白澤的胳膊都端得發酸了,可他一勺都沒有敷衍過,每一口都吹到溫熱適中才送過去,每一勺都等著鳳鸞咽利索了才喂下一口。到最后兩口的時候,鳳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