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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鸞的頭無力地往后仰去,發(fā)絲從白澤手臂上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一個小廝連忙托住他的腿,另一個托住他的背,文鳶則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頭。四個人動作極輕極慢,生怕驚動了什么似的,將鳳鸞從冰冷的地面上抬起來,一寸一寸地往房間的方向移動。
短短幾步路,卻像走了很久。
終于將鳳鸞輕輕放在加了軟墊軟枕的榻上,白澤的額頭上已經(jīng)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氣,拉過被子,從鳳鸞的肩頭一直蓋到腳踝,又仔細地把被角掖好。
這房間燒了地龍,熱氣從腳下蒸騰而上,連站著不動都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幾個小廝早已熱得滿頭大汗,衣領(lǐng)都被汗水浸濕了,卻不敢出聲。不過這樣的溫度對虛弱的鳳鸞來說卻是正合適。他就算此刻未著寸縷,也不會有再度著涼的風險。
白澤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微涼,卻又不是冰涼,那是體溫即將升高的前兆。熱氣會引他發(fā)汗,只要汗出來了,熱度就能退下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白澤坐在榻邊,一只手始終握著鳳鸞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一下,兩下,三下……他默默地數(shù)著,每一下跳動都像是上天的恩賜。
文鳶端來熱水,擰了帕子想給鳳鸞擦擦臉上的水漬。白澤接過帕子,親自替他擦。從額頭到眉心,從眉心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
“咳……”
一聲極輕的咳嗽,像是什么東西在喉嚨里掙扎了一下。
白澤的手頓住了。
“咳咳……咳……”
那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決堤的河水一般止不住。鳳鸞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凹陷的胸廓像風箱一樣急速擴張又收縮,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喉嚨里發(fā)出的“嗬嗬”聲響。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方才的灰敗轉(zhuǎn)為青紫,嘴唇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深紫色,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脖子。
“阿鸞!阿鸞!”白澤猛地俯下身去,一手托起鳳鸞的后頸,想讓他呼吸順暢一些。可鳳鸞完全喪失了意識,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快去請龔老!”文鳶的聲音幾乎是尖叫出來的。
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卻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xù)跑。
白澤把鳳鸞的上半身攬進懷里,一只手在他胸口輕輕拍著,另一只手按著他的脈搏。那脈搏已經(jīng)亂得不成樣子了,時快時慢,時有時無,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沒事的,沒事的……”白澤的聲音在發(fā)抖,卻還在不停地說著,“我在這里,阿鸞,我在這里……”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鳳鸞,還是在安慰自己。
榻上的被子已經(jīng)被折騰得亂成一團,鳳鸞的臉色越來越差,青紫從嘴唇蔓延到了整個下巴,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白澤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緊,緊到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龔老在小廝的拉扯下跌跌撞撞地趕來了。
“讓開讓開!”龔老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小廝,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榻前。他只掃了一眼鳳鸞的臉色,眉頭便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
“快!有沒有疊好的棉被,拿兩床過來!”
白澤來不及問為什么,沖文鳶使了個眼色。文鳶會意,轉(zhuǎn)身就跑,片刻之后抱了兩床厚厚的棉被回來,疊得整整齊齊。
龔老從袖中取出銀針包,展開在榻邊。他的手指雖然因為年邁而有些顫抖,可一旦拈起銀針,那雙手便穩(wěn)得出奇。只見他在鳳鸞胸前兩點連線的正中,迅速扎上一枚銀針,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手法干凈利落得令人嘆服。
銀針入穴的瞬間,鳳鸞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咳嗽聲停了。
眾人見狀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可白澤卻不敢放松。他看著插在鳳鸞胸口的那枚銀針,只覺得那根細如發(fā)絲的針像是扎在自己心上。
“把他扶起來,棉被疊上去。”龔老的聲音不容置疑。
白澤依言行事。一手從后伸過鳳鸞的頸后,穩(wěn)穩(wěn)托住他的后腦,另一手從上方橫過他的身子,五指張開扣在他的腰側(cè)。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枚銀針,將鳳鸞的上半身輕輕摟抱起來。
那身體輕得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重量。
龔老將兩床疊好的棉被墊在鳳鸞身后,示意白澤把人靠上去。白澤慢慢松開手,一點一點地將鳳鸞的重心轉(zhuǎn)移到棉被上……
可鳳鸞的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
白澤甫一松手,他的身子便斜斜地軟倒下來,頭往一邊歪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