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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的身上扎著三根銀針。
一根在人中穴,一根在膻中穴,還有一根在腹股溝處,三根銀針恰好連成一條直線,從面部到胸口再到小腹,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將他虛弱到幾乎要流失殆盡的生命強行鎖在這具殘破的軀殼里。
他垂下來的雙腳被一個小童抱在懷里,那雙原本纖瘦白皙的腳此刻毫無血色,腳趾冰涼,小童用溫熱的手掌不停地揉搓按壓,用強有力的刺激讓氣血重新往四肢末端灌注,以免他的手指腳趾因為長期氣血不達而壞死。
做了這么多,鳳鸞依舊是雙目緊閉,氣息奄奄,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沒有任何反應。小童把他的腳都快揉搓出火來了,他的腳趾紋絲不動。銀針扎在身上,針尾隨著呼吸微微顫抖,可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回應,像是那些針是扎在了一截枯木上,而非一個活人的血肉之軀。
大巫無奈,只得將那三根銀針撤了,洗凈雙手搓熱了掌心,然后猛地將手掌覆在鳳鸞的左胸上,在心臟搏動最微弱的地方,狠狠推拿了四五下。
那幾下用的是猛力,掌心碾壓著肋骨,幾乎將鳳鸞單薄的胸腔都壓得變了形。他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反應。眼皮下的眼珠子快速地滾動了幾下,像是正在做一個無比漫長的噩夢,掙扎著想要醒過來,卻被什么東西死死地按在了夢魘的深處。
他的喉間也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緩,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的氣泡,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終于到達了水面,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響。
“是不是要醒了?”小童興奮地壓低了聲音問。
大巫沒有回答,動作比說話更快。他已經從藥囊中摸出了一顆藍色的藥丸,那藥丸只有黃豆大小,表面裹著一層細細的銀粉,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一看就不是凡品。大巫捏開鳳鸞緊咬的牙關,將藥丸塞進他的舌下,隨后又在他胸口的大穴上迅速摁了幾下,手法又快又準,每一下都落在關鍵之處。
鳳鸞渾身一顫。
那顫栗從胸口開始,向四肢末端蔓延,像是有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過了他的身體,將所有沉睡著的、即將死去的細胞都喚醒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次,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破碎的嗚咽。
然后,他終于慢慢醒轉了過來。
只是他虛弱得很,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只能透出一線微弱的光感,什么都看不清。他整個人就像癱了一樣,軟在椅子里,完全動彈不了,連呼吸都要靠意志力去維持,每一口氣都像是從深井里提水,費盡力氣才能勉強吸上來一口。
他感覺到有人在給他擦汗,有人在給他更換熱敷的藥包,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什么。那些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聽得見卻聽不清,知道有人在說話卻不知道在說什么。
然而還不等他稍微恢復一些,偏偏這會兒有侍從進來傳話,說阿勒奔著人請鳳鸞前去他的住處。他不在這兒動手,想是要滿足自己的某些怪癖,換一個他更習慣、更有掌控感的地方。
鳳鸞才剛醒過來,別說走著去了,就連站起來都根本做不到。他的雙腿像是兩根被煮軟了的面條,完全沒有任何支撐力,哪怕只是想要從椅子上坐直一些都需要別人從后面托住他的后背,否則他就會像一灘水一樣往下滑。
可阿勒奔這個人,就喜歡看別人被擺布的樣子。
他命下人們必須在鳳鸞完全清醒的情況下把人扶過去,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抬過去、搬過去、扛過去。他要鳳鸞睜著眼睛,意識清楚地感受這個過程,感受自己如何從一把椅子被架起來,如何被人拖拽著穿過回廊,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即將承受新的折磨的地方。他要的不是一具任人擺布的身體,而是一個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仍然無能為力的靈魂。
可憐鳳鸞在大巫的按摩下,才剛剛勉強恢復了一些神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兩個侍從從椅子上架了起來。他的雙腳剛一沾地,膝蓋就是一陣發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直直地往下墜。侍從們早有準備,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他的腋窩,將他的體重全部扛在自己身上,幾乎是用一種半拖半拽的方式帶著他往前走。
剛邁出第一步,鳳鸞就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撕裂過的,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折斷過又重新拼接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更可怕的是那股無法抑制的眩暈。他的視野在劇烈地搖晃,天花板和地板在不斷地翻轉,他的身體明明在被拖著往前走,意識卻好像還留在那把椅子里,怎么都跟不上。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瞳孔時隱時現,視線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暗。頭也禁不住后仰了過去,下巴高高地揚起,頸項崩成一條脆弱的弧線,整個人如同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隨時都會崩斷。
“大巫!人又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