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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連的目光挪向室內的墻壁,上方掛著一副巨大的水墨畫。
畫面中央是一顆頭顱。那顆頭顱的頭發如同赤紅火焰。頭顱上方的五官雙眼緊閉,靜靜被擺放在一個鐵盤內。
在頭顱之下是被架起的火堆,火堆底部的地面上分散著手、腳、胳膊、大腿。而光禿禿的身軀正被一群人在地上踢著,如同路邊隨處可見的石子。
畫面中除了赤發的主角,其余人面上皆掛著張狂大笑。遠遠望去,場景宛若人間煉獄。
賀連的眸光閃爍,他微微斂眸,道:“是?!?
夏風吹拂而過,連帶著人心腔中那點燥郁一同消滅。
賀連翌日清晨回到特批生總部時,唐暮秋剛巧從小賣部出來。他手中拿著一瓶水,正在開蓋。
唐暮秋瞥見賀連的身影:“你昨天出門了?”
賀連微微一笑,立刻撲過來掛在唐暮秋身上,腦袋蹭著唐暮秋的肩窩:“哎呀,好巧呀唐兄。”
唐暮秋開蓋的動作頓住,他細細打量賀連,歪頭有些不解:“你……心情不好嗎?”
賀連笑容一僵,他驚奇地瞪大雙眼:“哎呀唐兄,你怎么知道?你有超能力?”
“……只是感覺?!碧颇呵锏?。
賀連嘿嘿一笑,他道:“我呀……我昨天去看了眼鄭望的家人。所以心情有些低落。不管怎么說,他在考試時幫過我,我也應該幫他照看家人。而且那時候如果我再強一些,他或許就不會……”
“賀連?!碧颇呵镩_口時嗓音清冷,他烏墨瞳孔認真看向賀連:“不是你的錯。弱、體力差、沒能立刻阻止于文凱,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所以不要自責了。一個人的死……是很沉重的東西,不要往自己身上攬,你扛不住的?!?
賀連注視著唐暮秋,他一頭赤紅發絲順著風微微晃動,他道:“唐兄。你認為命……生命,是很沉重的東西嗎?”
“是的?!碧颇呵锏溃骸拔覜]有英雄主義,在很久遠的曾經,我甚至是個虛無主義者。我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活著、死去,人像傀儡一樣麻木的過活,又或者像是石子一樣從山頭滾落而亡,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包括人的生命,我認為那是毫無價值的東西?!?
“我對我自己的生命、對他人的生命同樣漠視,我不在乎。尤其是現在的華國,人口數量激增,大多時候,死亡人數僅僅只是一串數字。它代表不了什么?!?
“那你后來為什么……”賀連開口,嗓音有些怪異:“為什么改變了想法?”
唐暮秋捏著水瓶的指腹輕輕摩挲瓶蓋,粗糲感劃過指腹,有些麻癢。他低低垂著眼睫,回想起兩年前的祁則安。
祁則安撐著頭淡然地看他,他說:“班長。這種感覺,就叫做‘痛’。所有會痛的生物,都是真真切切存活于世的。你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
“我后來改變想法,是因為我意識到一件事。”唐暮秋開口,嗓音和緩:“這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并不是一定要說出一個‘意義’才擁有‘意義’?!?
“就像是那些一長串的死亡人員名單。在數字之下,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一個人死去了,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死亡后他的妻女是否會痛哭流涕?恨他的人是否會歡呼雀躍?一群人死去了,他們的家人是否會感慨上天不公?那些生命是否只能用一句輕飄飄的‘死亡’帶過?”
“當我第一次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時,我發現世間存在的一切都擁有了意義。而我也從虛無主義轉變為存在主義者。每個人當下的所有選擇、做出的決定,都很沉重。對于自己、他人、甚至或許對于世界而言都是有意義的?!?
“生命,是很特殊的東西。靈魂因它有了顏色,軀體因它有了活力,精神因它有了支撐。它就像是一顆遮風蔽日的高大樹木。正因為活著,所以能做很多事情。但人一旦死去,就真的什么也沒有了。”唐暮秋輕輕垂下眼:“命,真的很重要。”
賀連喉嚨有些發澀,他呼吸微微放緩:“……是嗎?命很重要啊。的確是吧。哈哈……唐兄,你啊,把話說的這么圓,想必活得十分清醒。既然命是如此重要的東西,那看來你也一定很珍惜生命吧。我想,你大概從來不會有“為誰放棄自己的性命”這種想法吧?”
微風吹拂,八月初期的晨風不算潮熱。絲絲涼意卷著清透從二人身邊掠過。
唐暮秋烏黑如墨的柔軟發絲隨著微風輕動,他黑曜石般的瞳孔瑩潤清亮,只是輕輕注視著賀連。
賀連卻從唐暮秋那張清冷淡然的面上看出了幾分笑意。
那是一種坦然的、毫不掩飾的肆意輕笑。
唐暮秋沒有回答。
但賀連卻能知曉唐暮秋的答案。
他想過。
唐暮秋想過要為了某人放棄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