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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那次,我說你的那些話,對不起。”元玉儀看著他的眼睛,眼底沒有閃躲。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抬起手,把她的頭重新按回自己胸口。她貼著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只一點。他的手指極輕極緩地撫過她的發絲。
過了很久,高澄終于開口,聲音很低。“你說的沒錯。”
元玉儀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有些話不需要被原諒,只需要被接住。她說出了他不肯承認的事實,而他收下了,這比任何寬慰都更重。
“中箭那次,如果我死了。多年后,你還會記得我嗎。”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帳頂,聲音很輕。
高澄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風停了,蟬鳴也歇了一瞬。
“不想記得。”他頓了一下,“但不會忘。”
元玉儀聽罷,喉嚨一陣酸脹。和她想的沒錯,這絕對是實話。不想記得,是因為記得會疼。不會忘,是因為由不得他。
她忽然覺得,孝瓘早逝的生母,很可憐,但也很幸運。
她想起王昭儀能搖著團扇坐看花開花落,把那些盛寵與冷落都熬成一盞溫吞的茶。換她,她做不到。如果有一天高澄盛寵另一個女人,讓她眼睜睜地看著,會比殺了她還難受。她會恨他,會恨那個女人,會想讓他們都去死。
這話她不會說。
“我今天去了王昭儀那里。”她枕在他臂彎里,聲音很輕。
高澄閉著眼。“她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
高澄睜開眼,低頭看她。她沒看他,只是望著帳頂。他的手從她后腰滑上來,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她沒法再偏過頭去。
“到底跟你說什么了?”
元玉儀還是不說話。
高澄看了她一會兒,松了手。沉默了片刻。
元玉儀主動開口,聲音發顫。“她以前很得寵。當然,這不是她說的,是眾所周知的事。我們今天只是閑嘮家常。”
高澄頓了頓,把手臂枕在腦后,望著帳頂。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后來她沒鬧過。”
風停之后,整座院子像屏住了一口氣。他說的是事實。至于不鬧,是因為知道鬧也沒用,還是哀莫大于心死——他或許知道答案,但不愿深究。
元玉儀忍不住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上來。“我會鬧。”
她說罷故意看他。但高澄沒看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肩頭微微發抖,咬緊了被子,哭得很克制,呼吸壓得又碎又急。哭什么,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委屈,感動,惶恐,無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全都攪在一起,堵在胸口,只能化成眼淚往外涌。
過了很久。高澄把手從腦后抽出來,重新把她攬進懷里。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溫柔。“你不一樣。”
她這才放聲大哭,故意在他耳邊,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在哭,明明他已經說了那句話,明明那句話是她想要的,可她就是止不住。
她想說,我不想你當皇帝,一點也不想。我只想我們兩個在一起,永遠住在東柏堂。
但她沒說。這話太可笑了。質問愛情在權力面前究竟還能剩下多少真實,沒必要。沒必要把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默契撕破,逼他做一個根本不需要猶豫的抉擇。她寧愿讓這句話爛在心里,也不要聽到他的答案。
“這不是東柏堂,附近住的都是人,別哭那么大聲。”
“我不管。”聽他這么說更難過了。她才不想和那么多人住一起。東柏堂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地方,她不想和別人分享同一晚的風。
她抓緊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浮木。明明他就在身邊,明明把她抱得這么緊,她卻在害怕失去。好像已經看見了失去的輪廓,只是不知道它何時會真正降臨。
高澄沒再說話,任憑她的眼淚把自己的寢衣洇濕了一大片。
哭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任性。
最后,他終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捂她的嘴,被她一口咬在虎口上。力道不重,絲毫沒有松口的意思。
高澄低頭看了看那道淺淺的牙印,又看了看她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忽然笑了。
元玉儀愣了一下,隨即捶他一拳。“不許笑。”說罷又捶一下,更用力了,“你怎么不哄我。我都哭了,你還不哄我。”她越說越來勁,連他沒反應都成了罪狀,趁機多捶了好幾下,每一拳都結實地落在他胸口。
她敢這樣鬧,是因為心里隱約知道,他會慣著。
高澄不躲也不擋,由著她捶。他可以在太極殿上毆打皇帝,此刻卻被她捶得毫無還手之力——算不算某種報應,他想了一下,忍不住又笑了。
等她捶累了,他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低頭吻了下去。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在他唇下彎了起來。
“還哭不哭了。”他俯下身,看著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滿臉無奈,語氣卻是寵溺的。
“哭。”她嘴硬,聲音卻軟了。不是還想哭,是舍不得停。被他哄著的感覺太好了。
他吻下來,比剛才更深,更久。吻到最后她幾乎喘不上氣,攥著他衣襟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攀上他的后頸。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彎了彎唇角。
然后在他懷里抬起臉,淚痕未干,眼眶還紅著,手臂卻纏上他的脖頸,比任何時候都主動。
他隨即把她壓進錦褥深處。她的腿纏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能聽見他的心跳隔著肌膚撞過來。他在她耳邊喘息,氣息滾燙而急促。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進發間。
他快要當皇帝了。一想起這個,她就難過得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心口。當皇帝要搬去那座偌大的皇宮,后宮有那么多道門,那么多人在等。她知道,即便他的心還在這里,他的人也不可能為她守身如玉。
可此刻她還在他懷里。他的體溫是真實的,他的心跳隔著肌膚撞過來也是真實的。
每一次撞擊都把她往更深處拽。身體在燃燒,心卻在結冰——絕望的歡愉,像在預支終會屬于別人的夜晚。她貪婪地索取他的一切,帶著近乎瘋狂的饑餓,連同所有的不安、恐懼,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像撲火的飛蛾。
她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和天亮搶,和命運爭。他扣住她的肩把她拉回來。她在黑暗里睜著眼,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身體卻在迎合。
“不哭了。”高澄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自己都陌生的脆弱,混著未平的喘息,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求,“往后,沒人能讓你流淚。”
元玉儀沒應聲,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膛。她不信這句話,但她信他說這句話時的真心。
后來她閉著眼,呼吸勻凈,像是睡著了。其實沒有。只是沉浸在黑暗里,聽著他的呼吸漸漸平復。
阿惠。如果有一天,讓我流淚的人,是你呢。
她沒有說,只是把臉又往他胸口貼緊了幾分。他的心跳就在耳畔,一下,一下,像一個可以相信的承諾。
她知道君王的情話不可信,可她除了相信,別無選擇。
她哭累了,終于睡著了。手指從他衣襟上松開,蜷在他胸口。
高澄沒有睡。
他在想,自己這二十八年來對誰寬容過。對正妻,視而不見。對兄弟,隨意霸凌。對皇帝,動輒羞辱。誰冒犯他,他有一萬種方式讓對方后悔。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因為從沒人教過他什么是溫柔。
他學會的第一課,是四歲那年父親的箭。
可她忤逆自己,又打又鬧,不止一次。他把僅存的寬容都給了,不受控的,莫名其妙就給了。不是權衡之后的選擇,是身體先于理智的反應。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把她摟在懷里了。
這是他這個混蛋,能給出的,最接近愛的東西。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愛。像他這種身份,愛是負擔,只會讓人懦弱。但如果愛是允許一個人在自己面前毫無顧忌地挑釁,還舍不得讓她停——那大概就是了。
夜深了。院中柏樹簌簌輕響,月光把窗紙染成淡青色。高澄把懷里的人又往身前攏了攏,元玉儀無意識地把臉蹭進他頸窩,哭累了,終于沉沉睡去。
他低頭看她的睡臉。忽然覺得自己說了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說,又好像該說的都說了。
剩下的那些話堵在心里,他不確定這輩子能不能說出口。也可能,永遠都不會。
但他想,她大概都知道吧。應該,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