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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進含章殿。燭火已盡,窗欞漏下的光線落在朱紅立柱上,照出一層薄灰。
元善見端坐御榻,肩頭的鈍痛隨呼吸起伏,面色白得像反復浣洗的舊絹,眼底血絲未褪。昨夜那股悲憤沉下去了,只剩一種近乎凍住的平靜。
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從灰青轉為淡金,燭臺最后一縷青煙散盡。他仰頭望著藻井上的山河日月龍鳳,線條生硬,顏料陳舊,像一張褪了色的面具扣在空蕩蕩的屋頂上。
殿外傳來腳步聲,刻意放慢。靴底落在石階上,一聲,隔一息,又一聲。
崔季舒躬身入殿,走到御階前撩袍跪下,額頭貼住青磚:“臣黃門侍郎崔季舒,叩見陛下。昨日殿宴之上,臣一時糊涂,冒犯龍體,今日特來請罪。”他頓了一下,“大將軍酒醒后亦有悔意,命臣前來慰問,望陛下恕罪。”
“悔意”二字落地,殿中很靜。
元善見的手擱在膝上,掌心攤開,掌紋里嵌著幾道暗褐色血印。他抬起眼,望著階下跪著的人。崔季舒昨日揮拳砸向他,今日跪在這里請罪,姿態虔誠,底下藏著的卻分明——怕的不是打了天子,是那叁個字旁邊,還并排寫著他崔季舒的名字。
可笑。但他笑不出來。
“昨日之事,”他開口,聲音沙啞,“是朕酒后失言,沖撞了大將軍,與崔侍郎無關。起身罷。”
崔季舒心頭微松,又緊了起來。他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備了一肚子話,此刻全堵在喉嚨里——他看見了元善見攤開的掌心,那幾道掐痕嵌在紋路里,像無人認領的傷口。他垂下眼簾,沒再看。
元善見朝身旁宦官示意:“取百匹絹來,賜崔侍郎。”宦官愣了一瞬,躬身退出。崔季舒臉色微變,手懸在半空:“臣不敢受此厚賜。昨日已然冒犯陛下,臣惶恐。此事需先稟明大將軍,再敢領旨。”
“大將軍”叁個字咬得很輕。元善見沒有答,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印——掐下去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高澄那雙盛滿倨傲的眼睛。他掐自己,是因為他不能掐任何人。
“稟明大將軍。”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說洛陽的牡丹快開了。
崔季舒后背僵了一瞬。元善見將那只手慢慢合攏,痛意從掌心漫到肩頭,與昨日的鈍痛匯在一處。
“既如此,”他聲音極輕,“那便先稟明大將軍罷。”
崔季舒退出含章殿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走了很遠才停步,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昨日攥成拳頭,此刻攤開來,干干凈凈。但他總覺得掌心里粘著什么,那些被高澄蹭在肩頭的血跡,似乎也滲進了這只手的紋路里。
他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
含章殿內,只剩元善見一人。他依舊端坐,身上鈍痛隨呼吸起伏。目光落在袖口那片酒漬上——新痕已干,邊緣發硬,比舊漬顏色淺些。
他想,這件華麗的戲服怕是再也洗不干凈了,但明天還是要穿。
窗外晨光漸盛,鳥雀啁啾,遠處隱約傳來禁軍換防的號角。
他把那片袖口攥在手心,攥得很緊。晨光從立柱滑到磚地,又慢慢爬過御階,爬上他俊秀沉默的臉。
這一天剛剛開始,還有很多個時辰要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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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柏堂。崔季舒回來時,高澄剛醒。午后日光在青磚地上切出一道白刃,落在他腳下,他停了半步。
高澄歪在憑幾上,衣衫半敞,鎖骨一道淺紅吻痕。長發半束,散在肩頭,手里捏著一枚青棗,咬下半截,嚼得慢悠悠的。崔季舒稟完,垂手立著等。
案上攤著幾卷文書、半碟青棗,一枚棗核丟在案角。崔季舒的目光在那枚棗核上停了半息——他知道高澄在聽,不抬頭不代表沒在聽,抬頭了才代表要說話。
高澄把棗核吐在案上,抬眼看他。“百匹?”極輕的一聲笑,短得像嘆息。
他探身拾起一柄裁刀,拇指壓住刀身,往崔季舒方向隨意一推。“他給,你就收。”下巴微揚,袖口滑落一截手腕,內側一道淡紅劃痕,“取一段即可。”語氣懶散,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刀光映在眼底,又冷又亮。
崔季舒怔了一瞬。高澄歪在憑幾上的姿勢沒變——散漫,慵懶,像剛睡醒的豹子,爪子還收著,眼已經睜開了。崔季舒張了張嘴,沒有問出口,俯身捧起那柄刀。刀身冰涼,觸到掌心時指尖微微一縮。他躬身退出。
高澄沒有再看他,重新拾起一枚青棗,往上一拋,張嘴接住,咔的一聲咬開。
日光從門檻退到窗欞邊,把他半個身子籠在暗處。在明處的那只手捏著半枚青棗,指節泛白。
崔季舒退到門檻時,后腳跟磕了一下,頓住,跨出去。
身后傳來極輕的一聲脆響——棗核又被吐在案上——
含章殿。
元善見獨坐御榻,百匹絹帛整齊堆迭。腳步聲起,崔季舒躬身入殿,捧著一柄裁刀。
“大將軍命臣,只取一段。”
天子近前不得攜刃,他比誰都清楚。可高澄的命令比規矩更重,他只能托著那柄刀,像托著一道恥辱。
元善見凝視那柄刀,又凝視崔季舒托刀的手——那只手還在微微發顫,和昨夜揮拳時一模一樣。
他看了許久,看笑了。
他伸手,將百匹絹帛一卷一卷展開,攤于案上。宦官想上前,他沒有看他們,只微微抬了一下手指。他親自將那些絲絹迭齊,擰成一股。絹帛在他掌中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像筋骨被慢慢折斷前最后的掙扎。擰到第叁股時,肩頭扯痛,動作停了一息,額角沁出細汗。他沒有松手,等那陣痛過去,繼續擰,挽結,發力,指節泛白。
他將擰成一股的百匹絹遞到崔季舒面前,聲音很平:“大將軍既取一段,朕便賜崔侍郎一段。”
崔季舒伸手接過,入手那一刻,覺得它沉了百倍。他捧著那捆絹躬身退出,膝彎打顫。元善見不再看他,轉身面朝緊閉的窗欞。天光從窗紙透進來,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橫在他面前。
他坐在這扇窗前很多年了,窗紙換過幾回,窗欞還是那幾根。崔季舒走出殿外,那捆絹硌在胸口,壓得他直不起腰。他站了一會兒,重新邁步,腳步比來時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