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武定七年春,櫻花正盛。東柏堂廊下的日頭鋪得又厚又暖,花瓣打著旋落在青磚縫里。
崔季舒與陳元康袖手立于階下,聲音被檐角風鐸吞得斷斷續續。高演站在一旁,時不時望一眼廊道盡頭。高湛靠著廊柱,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他的目光穿過廊道,落在高洋身上——青灰錦袍洗得發白,領口松垮敞著。高演回頭沖他招手:“二哥,來啊?!备哐髶u搖頭,咧嘴笑了,涎水在嘴角亮了一瞬。
廊道盡頭響起腳步聲。高澄從后院走出來,一身織金常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長發以玉簪高束,英姿颯爽。身后侍從捧著幾卷軍報。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呼吸的節拍上。高湛的目光在他唇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一抹極淡的紅,像被揉開的口脂。他垂下眼簾。
高澄的目光掃過廊下,在高洋身上停了片刻。高洋咧嘴一笑:“大哥。”高澄沒有應,偏過頭看向高演。高演連忙上前半步:“大哥,是我讓二哥一道來的。他昨晚有事找我,我想著正好今日——”
“先吃飯?!备叱未驍嗨?,大步踏入正廳。
午時叁刻。食案上擺滿了建康菜肴,日頭透過窗欞,在漆面上鋪開一塊塊亮汪汪的光斑。金齏魚膾切得薄透瑩白,玉盞里的銀魚羹熱氣裊裊;銀碟中芙蓉鴿脯細嫩鮮香,青瓷盤里的糖醋小排色如胭脂。蘭露蒸雛鴨、蜜炙香鵝、梅漬春藕,精致餐具一盤挨一盤,香氣混著陽光在席間浮沉。
高澄居中而坐,左手高演,右手高湛。崔季舒與陳元康坐在對面。高洋縮在最角落,面前金碗銀筷,盛著南方蒸得油亮的稻米。他沒有碰,兩手交迭在膝上,等所有人先動。
高澄執起酒壺,琥珀色的酒液傾入玉樽。他捏著杯沿轉了一圈,夾起一片魚膾。“一飯一羹都要窮究鮮妍——這便是蕭衍治下的南梁。表面衣冠錦繡,內里朽如枯木?!濒~膾入口,擱下銀箸,“昨日軍報。臺城,破了。”
席間驟然安靜。
高演放下筷子,高湛指節輕叩案面又停住。高洋腮幫子鼓著,暫停咀嚼,然后嚼得很慢。高湛目光掃過他手上食指第二關節——繭比之前厚了。
高澄傾身向前,酒樽擱下發出一聲脆響?!芭_城已破,燒的不只是南梁宮闕,是整個中原的格局。侯景禍亂江南,蕭氏諸王自相殘殺。我們只需養精蓄銳,靜觀其變,等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江淮都改姓高。”
陳元康拱手:“大將軍明鑒。”
崔季舒接口:“侯景狡詐,若他在江南站穩腳跟——”
高澄冷笑:“當初八百殘兵逃到江南,跟喪家犬一樣。若非蕭正德接應,他連建康城墻都摸不到。眼下看著勢大,實則根基全無。他在建康燒殺屠城,士族百姓死傷無數,這種人能成什么氣候?他若識相,就先替孤耗著那些蕭姓王?!彼鹧?,目光灼人,“等他把障礙替孤掃平了——孤再替他收尸?!?
高演眉頭微擰:“大哥,那西邊……”
高澄擱下酒樽:“宇文泰自顧不暇,哪敢分兵南下?”
高湛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高洋跟著舉杯,含糊應了一聲。
高澄目光落在他身上。高洋正低頭夾菜,油漬滴在案上,趕緊用袖子擦。
“二弟?!备哐罂曜右活D,抬頭掛好憨笑:“大哥?”
高澄抿了一口酒:“你今天跟六弟過來,要說什么事?”
高洋咧著嘴,搓了搓手,往高演那邊看了一眼。高演正要開口,高洋已搶在前頭,聲音憨憨的:“沒什么大事,大哥——就是府里用度緊,孩子嘴饞,我就想著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順便過來蹭口飯,帶些好吃的回去。”
他又嘿嘿笑了兩聲,“殷兒還小,要長身體呢?!?
高演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語氣輕緩地接上:“是啊大哥,二哥府上確實緊了些。我和九弟都說您府上的飯菜做得好,今天又有口福了?!?
高澄擱下酒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銀箸輕叩青瓷盤沿:“這碟給弟妹帶回去。”唇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還有什么想吃的,讓后廚再做幾份。那幫南梁膳奴手藝還行?!?
高洋愣了一下,站起來連連作揖:“謝大哥!謝大哥!阿娥最愛吃甜的——”
高澄已轉開臉去,對身后侍從吩咐:“把這個給公主送一份,做的時候糖減半?!闭f罷,目光在高湛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高湛沒有抬眼,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高洋把那碟糖醋小排挪到案角,沒有再動。他垂著眼,用筷子慢慢撥著碗里剩下的米?!涣R涣艿阶筮?,再一粒一粒撥回來。米粒在碗底刮出細碎的沙沙聲,被席間的議論蓋過去,幾乎聽不見。
高湛知道他在干嘛。他又飲了一口酒,溫的,入喉很慢。片刻后放下酒盞,那排米粒已被撥成一圈,首尾相連。高湛將酒盞轉了半圈,沒有再看。
春風從南方吹來,窗外風鐸響了幾聲。
千里之外,南梁烽火繚亂,高澄看著這些建康佳肴,談笑間已替蕭衍的王朝判了死刑。
---------------------------------------------------------------------------------
便在此時,蘭京捧著蜜羹輕步上前。他將瓷碗擱在案上,膝彎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大將軍!”
高澄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席間所有目光都落在這個膳奴身上。蘭京抬起頭,淚水混著絕望,眼底卻燃著孤注一擲的火光?!靶∪说母赣H在淮西守了一輩子——如今臺城破了。小人在府中為奴已有兩年,只求大將軍放小人歸鄉奉養老母!”
高澄臉上的笑意頃刻散盡。他低頭打量蘭京?!疤m京,怎么又是你,又來這套?!编托σ宦?,“你父親的贖金孤收了,鞭子你也挨了——孤以為你長了記性。”
蘭京的額頭貼著青磚,肩膀劇烈顫抖?!按髮④姟∪四赣H年事已高,無人奉養——”
高澄往后靠在憑幾上,指尖在案沿輕叩了兩下。“你父親在淮西帶兵。孤放你回去,是讓你把這里的一切告知于他?”越說聲音越輕,越輕越冷。說到最后一個字時,連對面的陳元康都放下了茶盞,欲言又止。
高澄沒有再看蘭京,端起酒樽飲了一口,語氣平淡?!肮陆袢招那樯锌?,不揍你。但你給孤記好了——你父親若在淮西不安分,你這條命,孤留著也沒用。滾?!?
蘭京渾身一顫,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小人明白?!?
他起身躬腰往后退,退到門邊,轉身時踉蹌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高澄已轉向陳元康,嘲笑道:“蕭衍那老和尚,念經拜佛幾十年,快把江山念沒了。如今臺城已破,梁人還替他守什么?從上到下,都是群蠢貨?!?
蘭京沒走遠。那幾句辱他家國、辱他父親的話,像針一樣扎進骨頭里。他轉過身,撲上前跪倒,雙手死死攥住了高澄的袍角。那只手沾著油污與淚痕,指節泛白。
高澄低頭,看著那只手。慢慢蹙起眉頭——不是惱怒,是困惑,像在端詳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東西。他方才已經讓這個人滾了,可他竟敢折回來。
他沒有踹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袍角從蘭京指間抽出,動作緩慢到帶著某種嫌棄的忍耐。抽出最后一寸時,用靴尖輕輕撥開了蘭京的手,力道不重,恰好讓那只手從自己袍角滑落。
“來人——拖下去,杖四十。”直起身,頓了頓,“打完接著上菜?!?
兩名鐵甲侍衛應聲上前。蘭京拼命掙扎,哭喊聲在廳中嘶啞回蕩。高澄猛地抓起案上銀箸,劈頭抽去,一道紅痕瞬間綻在蘭京臉上。“還敢哭喊?孤讓你哭喊!”
他將銀箸往案上一擲,撩起袍裾,一腳將蘭京踹翻在地。蘭京仰面倒下,后腦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高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抬起靴尖,用靴底碾住蘭京的肩膀,緩緩施力,將他一點一點釘進冰冷的青磚地里。
“孤讓你滾,你偏要折回來。”俯下身,語氣輕柔得像在閑談,“折回來也罷——還敢在孤面前哭?擾孤的興致?”
直起身,從侍衛手中接過另一根銀箸,回手抽了下去。
“守淮西?”一下。“你父親那是替誰守的?替一個坐在建康城里吃齋念佛、連自己侄子都管不住的廢物。”
“梁人從上到下——”又一下,“從皇帝到守將,都是一群跪著等死的狗。你父親也是其中一條。”
“孤不放你,不是因為你有用?!鳖D了頓,反手又抽下去?!笆且驗楣抡f過不放,就不放。孤做的決定,你也敢違?”
“你母親年事已高,無人奉養?”銀箸劈下,蘭京臉上的舊痕上又添新傷?!澳鞘悄愕氖隆D阍摴帜愀赣H在寒山吃了敗仗,是他讓你淪為俘虜?!?
“你在孤府里做了兩年飯,孤沒殺你?!庇忠幌?,俯身看著蘭京那張涕泗橫流的臉,聲音忽然輕得像一聲嘆息?!澳銘撝x恩。謝孤不殺之恩。懂了嗎?”
“王兄?!币恢背聊母哒亢鋈婚_口,聲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