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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雪還沒化盡。高澄明日便要回鄴城。
消息傳到正院時,孝琬正在廊下拿樹枝逗狗。乳母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他手里的樹枝停在半空,然后狠狠戳進雪里,頭也不回地跑進屋子。
臨行前一晚,高澄在正廳陪孩子們用飯。
席間靜得出奇,碗筷碰撞的聲響被壓得極低,像是每個人都怕驚動什么。
孝琬埋頭扒飯,筷子戳得碗底咚咚響,誰也不看。
貞言坐在他旁邊,看看哥哥,又看看父王,小勺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動一下。她悄悄扯了扯孝瓘的袖子。孝瓘沒說話,只把自己碟子里那塊炙肉夾到了孝琬碗里。孝琬愣了一下,沒抬頭,把那塊肉塞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高澄擱下筷子,目光從幾個孩子面上一一掃過。孝琬嘴角還沾著醬漬,鼓著腮幫子不肯看他。貞言的眼眶已經泛了紅,小手攥著衣帶繞了一圈又一圈。孝瓘端正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在等什么。孝瑜坐在最邊上,垂著眼簾,把碗里的飯粒一顆一顆撥整齊。孝珩安靜喝湯,喝完了把碗擱正,勺柄朝右,一絲不茍。
“父王明日便回鄴城了。”高澄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今年那邊事多,你們安分留在晉陽,聽祖母和母妃的話,好好讀書習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孝珩身上。“孝珩,近來還在畫畫?”
孝珩坐直了身子:“兒臣近來在學吹笛子。”
高澄挑了下眉:“吹的如何了?”
“已經能吹一整支曲子了。”孝珩從袖中摸出一支竹笛,笛身磨得發亮,尾端系著一條褪色的舊絳帶,“還畫了些畫。畫的是上回父王帶我們去冰湖射箭,大哥射中了靶心,四弟在旁邊站著,三哥的小馬駒在雪地里打了個噴嚏。”
孝琬猛地抬頭:“你畫我馬打噴嚏干什么!”
“因為那個噴嚏把你從馬背上震下來了。”孝珩說罷,滿桌靜了一瞬。孝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自己跳下來的!”貞言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孝瓘也彎了彎唇角。孝珩依舊坐得端正,只是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高澄靠在椅背上,看著孩子們鬧成一團,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他沒有笑出聲,但也沒有攔。
貞言趴過來拽他的袖子告狀,孝琬急得滿臉通紅要捂她的嘴,孝瓘把碟子里最后一塊甜糕掰成兩半分給弟弟妹妹,孝珩悄悄把孝琬歪掉的筷子重新擺正。
“好了。”高澄站起身,在孝珩肩頭按了一下,“等父王把鄴城安頓好,回頭挨個檢查你們的功課。習武的拉弓,讀書的背文章,畫畫的交十張畫,學笛子的,到時候吹給父王聽。”孝珩握緊了膝上的笛子,很輕地點了點頭。
窗外暮色漸沉。侍女進來掌燈,燭火跳了兩跳,將滿桌孩子的影子投在墻壁上,高高低低,像一排還沒長齊的樹苗。
就在這片短暫的安靜里,孝琬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幾步沖到高澄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死死埋進他的衣襟,“那父王什么時候才回來?”
高澄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懷里小腦袋,手抬起來,頓了一下,才落下去,覆在孝琬后腦上。“得空便回來。”
“得空是什么時候?”孝琬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尾音已經開始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