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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夫人不必回府了。以后就留在東柏堂。”
崔括萬分激動,連磕了三個響頭:“臣遵旨!臣妻能留在大將軍身邊侍奉,是她的造化,臣萬死不辭!”
高澄沒有看他,揮了揮手。
崔括退出去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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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處理完政務,往后院走去。
到了內殿門口,腳步忽然頓住——廊下的石榴花開得正盛,一簇一簇,紅得像火燒。他盯著那幾株石榴看了片刻,問守門的侍從:“她有鬧著出去嗎。”
侍從連忙搖頭,說公主很安靜,偶爾彈琴。
他推開門走進去。元玉儀的身影映在銅鏡里,臉上那道被碎片劃出的傷痕還沒消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昨夜,孤寵幸了你姐姐。”
殿內驟然寂靜,靜得能聽見晨風拂過窗紙的細響。
他在等——哭也好,罵也好,過來捶他也好,怎么都行。
可她就坐在妝臺前,手里攥著木梳,緩緩梳發。一下,又一下。
風吹得窗紙輕輕一鼓,又癟下去。
她把木梳放下,發出一聲脆響,然后抬眼,從鏡子里看向他。
“哦。”
聲音平穩,沒有他想要的任何情緒。
高澄深吸一口氣,盯著她看了很久。
忽然輕笑一聲,輕得像刀刃在磨石上擦過。
“你等著。”他說罷拂袖而去。
路過廊下時,那幾株石榴花還在風里搖晃。
他瞇了一下眼,狠狠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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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策馬到宮門,翻身下馬,韁繩隨手拋給侍衛。
宮廷禁衛都是他的人,所過之處無人阻攔,甲胄碰撞聲此起彼伏,紛紛躬身行禮。
他目不斜視,袍角翻卷著大步穿過宮廊。兩側槐蔭沉沉,光影從枝葉間漏下,掠過他的肩頭,整座長廊的光華都被他一人收盡。
含章殿內,元善見端坐御榻,眼看著高澄大步走進來,指尖死死扣住御案邊緣。
他下意識去摸案上的朱筆,筆桿在指間滑了一下,沒握住。
“陛下,臣今日過來討一道旨意。”高澄徑自落座,閑適得像在自己家。
元善見皺眉看著他,不知他今日又鬧哪出。
高澄也不等他問,直截了當開口:“冊封瑯琊公主的姐姐元靜儀,賜號東海公主。儀制、俸祿全數按照舊例,即刻擬旨下發。”
元善見猛地拍桌,朱筆滾下御案。“元靜儀乃朝臣正妻,已婚婦人怎能封為公主!此例一開,禮法何在,宗室顏面何在——朕萬不可允!”
高澄緩緩抬身。他不急著說話,只是彎腰撿起那支筆,仔細端詳凝在筆尖的朱砂——殷紅如血,濃得刺目。
他一臉玩味的嗤笑,緩步上前,高大的陰影,寸寸壓下。
元善見身形往后靠了靠,脊骨抵上冰涼的龍椅,冷意順著脊柱一路上竄。
高澄俯身,將筆擱回筆架,動作徐徐優雅,像是在替一個寫不好字的孩子收拾殘局。
然后側過臉,呼吸擦過元善見的耳畔。
“這大魏江山,是誰守的。”
元善見抓緊了龍椅扶手。
“邊境的禍亂,是誰壓的。”
高澄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陛下安坐御榻,靠的是紙上禮法,還是臣手里的軍權兵馬。”
元善見深吸一口氣,無可辯駁。
他盯著高澄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除了倨傲,還有自己的倒影——一個身穿華貴戲服、臉色蒼白的傀儡。
高澄說罷緩緩直起身,整理著袖口,語氣輕得像在哄人:“崔括一介黃門小吏,妻子得封公主,是他博陵崔氏修來的福氣。他都不介意,陛下跟誰過不去。”
元善見緩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為何……為何要冊封元靜儀。”
高澄瞇起眼,偏過頭看他,像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問題。
他挑了下眉,唇角的弧度像刀刃一閃而過的光。
“因為——”頓了頓,笑意漸深,“臣想。”
元善見看著他這張臉,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跋扈,忽然輕笑一聲。
笑自己方才居然還想跟他講道理,笑自己坐在龍椅多年還是沒學會認命。
他不再問了,伸出手,把那只筆重新蘸了朱砂。
筆尖懸在圣旨上方,手很穩——不是因為鎮定,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在逼迫下寫字。
筆尖輾轉,朱砂在帛上洇開,一個字,一個字,落下,像刀往心里刻。
高澄滿意離去,殿門在他身后重重合攏。
元善見把朱筆緩緩擱回筆架——這是仲華小時候送他的,后來從洛陽帶到鄴城,不值錢,但擱筆正好。
她送他這個筆架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誰,他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坐在這里,給她的夫君蓋印。
她已經不過問他任何事了,他也沒有任何答案能給到她。
元善見把剛擬好的圣旨推到案角,看著那一行行自己親手寫下的字。
“東海公主”格外刺眼。
第二個了,不知未來還有幾個。
仲華一定很委屈,他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高澄想做什么,而他能做的只有配合。
不出半日,冊封的圣旨傳遍全城。
坊間說什么的都有:
茶肆里唾沫橫飛,說高澄因為女人又發瘋了,都在猜下個受封公主的會是誰家妻女;酒肆里杯盞亂撞,說崔括那頂綠帽子亮得像盞燈;名門高閣內,有人羨慕元氏姊妹一朝登天,有人鄙夷她們以色侍人辱沒門楣,但更多的人是艷羨裹著鄙夷,鄙夷又藏著嫉妒。
全城熱議,唯獨沒人問天子的感受。
也沒人覺得天子的感受是一件值得被熱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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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東柏堂
內侍捧著鎏金托盤魚貫而入,盤上迭著公主錦冊、珠冠禮衣,華彩照人。
高澄負手立在殿外,朝服未卸,盯著并肩立在階下的那對姐妹。
“靜儀,孤不會虧待你。東海公主——儀制、俸祿,全數按照嫡公主的規格。”
元靜儀渾身一顫,屈膝垂首。她不敢看高澄,只把目光落在地磚上,喉間哽咽:“大將軍,臣婦不敢領受。臣婦只想回家,守著孩子過日子。別的什么都不敢要。”
堂中靜了一霎。高澄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低垂的頭頂,落在旁邊那道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元玉儀垂著眼,紋絲不動,仿佛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回家?”高澄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他沒有發怒,只朝元玉儀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聲調平緩,“你們姐妹今日的體面,都是孤給的。孤開口,你們便是金枝玉葉。孤翻臉,讓你們連街頭乞兒都不如。”
元靜儀臉色刷白,死死咬住唇。
元玉儀依舊沒說話,眉眼間看不出任何波動。
高澄邁步上前,一手輕扣住元靜儀的肩,虛虛一攏,將她帶進身側。
元靜儀渾身繃緊,不敢躲,順著他的力道低下頭去。
高澄另只手卻遲遲沒有落下。他就站在元玉儀面前,咫尺之間,沒碰她,目光已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低頭看了很久,才發話:“你不是孤唯一冊封的公主了。”
元玉儀抬起眼,對他微微一笑,聲音很輕,卻很穩:“恭喜。”
高澄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猛地松開元靜儀,拂袖離去時帶落了托盤上的珠冠。
流光照著滿地碎影,沒人去撿。
元玉儀看著那些東西,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冊封你,跟當初封我一樣——是因為有用。”她收回目光,看著姐姐那張驚惶的臉。
“因為我們姓元。”她頓了頓,語氣平淡。
“所以給你,你就受著。他能給的,也就這些了。除了這些,他什么都給不了。”
“玉儀,其實,他……”元靜儀欲言又止。
“我不在乎他寵沒寵幸你。”元玉儀打斷她,平靜得近乎殘忍,“他注定不會只有我一個。與其讓他自尋新歡,我寧愿那人是你。我們是親人,也是同盟。”
元靜儀怔怔地看著妹妹。她忽然發現,玉儀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沒有恨,沒有妒,只有一片冰涼的灰燼。那片灰燼里曾經有過火光,她見過。
可現在熄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妹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