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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的動作很慢,高澄看著她的手指——那雙手曾拽過他衣袖,在雪地里捶過他胸口。此刻端著那只酒盞,竟穩(wěn)得像端茶。
她仰頭飲盡的那一刻,沒有閉眼。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她一直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怕,只有一種讓他渾身發(fā)冷的平靜。
酒盞從她指間滑落,碎在青磚上,那聲脆響回蕩在空曠的殿內(nèi),久久不散。
赴死前,她只想到了父母。
父親教她寫字時,掌心能包住她整個拳頭。父親說,她的字比哥哥們寫得都好。她想起了母親,母親愛在燈下替她縫衣,眉眼被燭火映得溫軟,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像在說,天冷了,要多穿一件。
她想起了河陰之變那天柴房外漫進來的血——溫熱,黏膩,猩紅鋪了滿眼。
這世上只有父母對她是真的。只有他們對自己的好,是不需要她拿任何東西去換的。
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她得先乖、先懂事、先把自己磨成別人喜歡的樣子才能換得一點安穩(wěn),一點甜。
他們愛她,從不需要她開口去問。就算問了,他們也會篤定地回答。
父母都不在了,不會再回來了。
阿爹,阿娘,我又無處可去了。
高澄就這么看著她端起那盞酒,一絲猶豫都沒有。
像一個人在深淵邊往下看了一眼,覺得跳下去死了也沒什么大不了。
“你——!”他的聲音斷了,怎么也說不下去。
他的驕傲堵死了那句“你竟敢不要我”。他的自負更讓他無法低頭。
他恨她——恨她讓他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有權力碾不碎、無能為力的時候。
元玉儀安靜地看著他。眼睛里只有一片讓他發(fā)瘋的平靜。
高澄看著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他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穿過廊道,越來越快,越來越遠。
元玉儀僵在原地,五臟六腑并沒有傳來預料中的灼痛。
她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只是緩緩蹲下身,將地上碎瓷一片片撿起,擱在案角。
窗外起了風,她抬起頭,望向那扇被他摔過的門。
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推開,也不知道自己還愿不愿意給他開。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碎片。燭火在上面輕輕跳著,將最后那滴殘酒映成一顆很小的、琥珀色的珠子。
高澄就站在殿外不遠處的廊下。晨風灌進他的領口,他握緊拳頭,松開,又握緊。
他在等殿內(nèi)傳來崩潰的哭聲,等她哭著追出來。
以前她會追的,所以他故意走得很慢,走到廊道拐角時停下,等她追上拽住他,仰著臉,眼里還掛著淚,說“不要走”。
那時候他總會故意冷著臉站一會兒,然后嘆口氣,轉(zhuǎn)身把她按進懷里。
現(xiàn)在,他站了很久。里面什么聲音都沒有。
廊下的燈被風吹滅了一盞,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站在這里。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只攥緊又松開的手負在身后,理了理衣襟,轉(zhuǎn)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錯,永遠都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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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府的。此刻坐在正廳主位上,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中間那幾個時辰像是被人從記憶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廊下的風、馬蹄踏過青石的聲響、侍從躬身行禮時不敢抬起的臉。
所有喧嘩都像隔了一層水,灌進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響。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入席,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酒是溫的,順著喉嚨淌下去,卻什么也暖不了。
廳內(nèi)的喧嘩在他進門的那一刻立刻低了幾分,此刻更是靜得只剩碗筷輕碰的細響。
孩子們都察覺到了父王今日的異常——不是平日那種讓人噤聲的威嚴,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讓他們不敢靠近的沉默。
孝琬幾次想開口,都被孝瑜用眼神壓回。孝珩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一粒米也沒送進嘴里。
一直安靜坐在末席的孝瓘,只是不動聲色地扒著碗里的飯,偶爾抬眼看看父王。
他注意到父王今天從進門起就不對勁——不是生氣,也不是疲憊,是一種他說不清楚、卻讓人心里發(fā)悶的奇怪。
父王端起酒盞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微頓;放下筷子的時候,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這些細節(jié)別人不會注意,但他注意到了。
“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孝瓘的聲音很小,小到只夠高澄自己聽到。
高澄看向他。這孩子有一雙和他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從不主動索取什么,只是默默地觀察,默默地守著。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孝瓘的頭頂,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沒什么,父王沒事。你們好好吃飯。”可他自己卻沒什么胃口,指尖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殿內(nèi)又陷入了沉寂,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良久,高澄抬眸看向眼前的幾個孩兒,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父王給你們講個故事吧。”孩子們瞬間來了精神,紛紛放下玉箸,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高澄的目光飄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殿宇,回到了許多年前。
“以前總愛講的那個,祖父用弓箭嚇唬父王的故事,都記得嗎?”孩子們紛紛點頭,孝琬大聲道:“記得!父王講過很多遍了,祖父是讓父王聽話!我們都會背了!”
高澄自嘲地笑了一聲,仰頭把酒飲盡。“父王以前是騙你們的。”殿內(nèi)瞬間安靜。孩子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孝瓘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咬緊下唇。
“實際上,”高澄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你們祖父當年刺殺杜洛周未遂,一路逃亡。”
他停了一息,燭光在他眼底搖曳如水。
“途中我屢次從牛背上摔下。他覺得我是個耽誤他的累贅,便張弓——想一箭射死我。”
那根弓弦在他記憶深處繃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去碰。
他停了很久,久到殿內(nèi)空氣都凝滯了,才緩緩開口。
“那年....我四歲。”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孩子們,握盞的手,指節(jié)泛白。“是你們祖母跪在地上替我求情,讓段榮把我抱上馬,我才撿回了一條命。否則,也不會有你們。”
孝瓘咬著唇,眼眶泛紅——他替現(xiàn)在的父王難過,也替當年那個孩童難過。那個孩子比他還小,卻被自己的父親用箭指著。
過了許久,孝琬才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哽咽:“祖父怎么能這樣!父王是他兒子啊!他怎么能殺父王!”他氣不過站起身,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眶通紅。
孝瑜把他按回座位,沒有說話,紅著眼睛輕輕搖頭。
元仲華坐在一旁,指尖微微顫抖。她的手停在半空,猶豫了片刻,才輕輕覆在高澄的手背上。
她沒有問今天發(fā)生了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然后被反握住。高澄的力道很重,重到她的指骨微微發(fā)疼。
他突然覺得很冷,不想放過任何一絲暖,哪怕只是片刻。
“我們這樣的門戶……”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幾個孩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涼,“父王只希望你們兄弟幾人,以后也能像現(xiàn)在這樣——和睦相處,互相扶持。”
孝瑜重重點頭,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有哭,只是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用這個姿勢告訴父王:我會的,我一定會護著弟弟妹妹們。
而孝琬、孝珩、孝瓘幾個年紀小些的,雖似懂非懂,卻也感受到了高澄語氣里的不同——不是命令,不是訓誡,是一種他們從未在父王臉上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東西。
高澄看著這些孩子。他們的眼睛還那么干凈,還沒有被權力裹挾,還相信兄弟之情——不像他和他的兄弟們,不像家人,更像狼群。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東柏堂,她說的那些話,他當時沒反駁。
可此刻他看著這些孩子的臉,他想反駁了。他想說,至少,他可以把他們護住,至少,可以不讓他們變成第二個自己。
他端起酒盞,又放下了。她今天說的那些話,和很多年前那支沒射在他身上的箭,在他心里是同一種東西。
她把那根刺拔了出來,指給他看:它一直都在那里。
光影在墻上漾開,像一片無聲的嘆息。
高澄坐在那片明滅里,手里還握著那只空了的酒盞。風過廊檐,檐角銅鈴撞出一聲碎響——叮。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遠方喚了一個名字,沒有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