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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緊了被子,下唇咬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卻沒有出聲。
只是借著月光望著帳頂,那上面繡著很多纏枝蓮,金線在暗夜里微微泛光。她數那些蓮花,一朵,兩朵,三朵——他第一次躺在這張榻上的時候,她也數過。
那時候他問她在看什么,她說在數蓮花,他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但她記住了。
她閉上眼,不再數了。
她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指尖輕輕碰到他的后背,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高澄的雙手扣住她的腰,力道重得像是怕她會忽然消失。在某個瞬間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執念:“說,你是我的。說!”
元玉儀睜開眼,望著帳頂那些數了一半的蓮花。
“我是你的。”聲音很輕,像念一句備好的詞。高澄聽出了那語氣里的空茫——不是順從,不是反抗,是一種比兩者都更讓他厭煩的東西。
他加重了力道,近乎瘋狂地重復:“再說一遍!”
“我是你的。阿惠,我是你的。”她順從地重復著,一遍又一遍。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她忽然想——他從沒對自己說過“我是你的”。
他逼她說過無數次這句話,卻從來沒對她說過“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
同一句話,不同人說,從不是一回事。
后來,高澄沉沉睡去,呼吸勻穩。
元玉儀睜著眼,望著帳頂那些蓮花。
淚水悄悄滑下來,涼涼地淌過太陽穴,隱入發間。
她聽了一夜的風聲,天快亮的時候,才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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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柏堂的晨霧尚未散盡。
高澄的親衛奉命去崔括府中接人,車馬剛停在府門前,門內便炸出一陣喧嚷——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沖破門縫,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親衛推開門,院內桌椅歪倒,碎瓷一地。元靜儀跪在青石板上,素色衣裙沾滿泥污,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一個六七歲的孩童死死抱住她的衣擺,哭得撕心裂肺:“阿娘不要走!”
崔括站在一旁,神色焦躁,聽見門外動靜時眼睛猛地一亮,幾步上前,壓著嗓門對元靜儀厲聲道:“你妹派人來了!快把眼淚擦了,別讓人覺得咱們不識抬舉!”
門一開,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門外站著的不是元玉儀,是高澄的親衛。
但崔括只用了不到一息便換上了更熱烈的笑臉,諂媚迎上去:“快請進,快請進!”轉頭又朝元靜儀喝道:“哭什么!能去侍奉大將軍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福氣!”
親衛們面露困惑,但他們不敢多言,只冷聲催促道:“元夫人,請吧。”
元靜儀緩緩起身,牽著幼子的手,一步三回頭,被親衛引著出了府門。
她剛跨過門檻,崔括便快步追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在她耳邊叮囑:“過去定要好好侍奉,事成之后記得討賞——想想我和兒子的前程。”
元靜儀渾身一顫,淚水再次涌上來,卻只能咬著唇,任由親衛將她帶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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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柏堂正廳內,高澄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閑閑翻閱。
親衛上前回稟在崔府的所見所聞,高澄聽罷,手中的書卷驀然一頓。他明明是應允玉儀接姐姐入府作伴,何來“侍奉”之說?這個崔括,有病吧。
沉吟間,侍從通傳:“大將軍,崔侍郎求見。”
崔季舒躬身入內。高澄直截了當開口:“你跟崔括是親戚,他想讓他妻子過來侍奉孤,你說好笑不。”崔季舒心中一凜。好笑,但他笑不出來。
高澄冷哼一聲:“他當孤是漢成帝,孤看他是欠打了。”崔季舒猶豫了一息,旁敲側擊道:“昔年趙飛燕先引合德同侍,以固恩寵。漢成帝不過是順水推舟。”
高澄的目光掃過來:“你什么意思?”崔季舒連忙垂首:“臣不敢妄加揣測。瑯琊公主聰慧,想為殿下分憂也尚未可知——畢竟收一對姐妹,也是對天子雙倍的敲打。”
高澄沉默了片刻。他盯著崔季舒,語氣忽然放平:“你跟了孤這么多年,你這副樣子——分明是有事沒說。”
崔季舒背脊一涼,瞬間伏地頓首。“臣不敢欺瞞。公主前些日子曾與元夫人私下提及,愿姐妹共同侍奉,以固恩寵。臣不小心聽到后一直不敢聲張,崔括想來是知曉了此事,才會逼元夫人——”
高澄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憑幾上,指尖緩緩摩挲著杯沿,一圈,又一圈。“你聽到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讓崔季舒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內衫,“什么時候的事。”
“當時殿下在晉陽。”崔季舒的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抬。
高澄的指尖停了。崔季舒哆哆嗦嗦,不敢再瞞,索性將那日在廊下聽到的話全部如實稟告。
每說一句,高澄的呼吸便沉一分。說到最后,崔季舒的聲音已經壓在喉嚨里,幾乎聽不清了。
茶盞驀然砸地,有一片瓷差點彈進崔季舒眼睛里。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見高澄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比平時慢,比平時沉。
過了很久,高澄起身,直奔后院的方向。
崔季舒伏在地上,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緩過神,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