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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皇宮里的燈盞次第亮起。昭陽殿內鎏金燈盞懸于梁間,將雕梁畫棟映得愈發華貴。
高澄一身緋色窄袖襕衫,氣宇軒昂,左手攜著正妃元仲華,右手牽著世子高孝琬,靴底碾過青磚,清脆沉穩的聲響不過幾步,便已將滿殿目光盡數收攏。
元善見端坐于雕龍御座之上,眼見高澄入內,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玉帶,堆起幾分客套笑意,親自執起案上金杯起身:“大將軍凱旋,功在社稷,朕敬大將軍一杯。”
高澄并未立刻行禮,只淡淡抬眸掃了一眼御座,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隨意抬手虛虛一引:“陛下客氣,臣不過是盡些本分,何勞陛下親賜。”
元善見端著金杯的手頓了一頓。滿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能發作,甚至不能讓那杯酒灑出半滴。他將金杯往前又遞了半寸,笑意重新堆上臉,聲音比方才更和緩了幾分:“高卿一路勞苦,朕先干為敬。”說罷仰頭飲盡,將空杯擱回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把什么東西咽了下去。
高澄看著他擱下的空杯,沒有去碰自己的酒盞。過了片刻,隨手端起案上的金杯,淺抿了一口便擱下了。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元善見垂下眼簾,慢慢坐回御座。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緊,攥得骨節泛白,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天子模樣。高澄沒有看他,側著頭和旁邊的將領說話,嘴角還掛著方才的笑意。但他擱在案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只有一下。
殿門外的禮官這才敢敲響開宴的編鐘。滿殿文武齊齊松了口氣,紛紛舉杯,笑聲與寒暄重新涌上來,把方才那片刻的沉默沖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酒過叁巡,高澄端著金杯頻頻淺酌,面上漸染了幾分醉意。他忽然將酒杯重重頓在案幾上,金杯與紫檀木案面相觸,發出一聲刺耳脆響。滿殿禮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原處,連添酒的宮人都停住了腳步。
“陛下,”高澄抬眼看向御座,醉意沉沉的目光里毫無敬畏,“臣在外拼死征戰,保社稷安穩,才讓鄴城有今日的太平。如今臣凱旋歸來,陛下這宮中的宴席——是不是還少了點誠意?”
元善見手心冒汗,強作鎮定:“高卿想要何物,盡管開口,朕無不依從。”
“臣不要金銀也不要封地。”高澄忽然笑了,笑聲漫散開來,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殿中文武,“臣只是覺得,朝堂之上,有些官員尸位素餐,既無戰功,亦無謀略,占著官位實在礙眼。不如陛下今日便下旨,將這些人罷黜,由臣舉薦賢能,豈不更好?”
滿殿嘩然。元善見嘴唇哆嗦數次,竟連一句反駁之語都吐不出來。一旁宗室老臣顫巍巍出列,話音未落便被高澄一道凌厲眼刀生生截斷:“這里何時輪得到你說話?臣與陛下議事,你也敢插嘴。”那老臣當即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元善見望著高澄周身懾人的氣場,心知反抗無用,只得屈辱地點頭,聲音干澀得幾乎聽不清:“朕準奏。”
高澄滿意地勾了勾唇角,轉身踱回座位。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前,舉起金杯向殿中緩緩一掃:“今日御宴,君臣同歡,諸位不必拘束,盡管暢飲。”他話音落地,空杯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御座上的元善見沒有舉杯,高澄卻已經飲盡了。殿中死寂了一瞬,隨即百官紛紛舉杯附和,笑聲與寒暄重新涌上來。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些賠笑的面孔上懶懶掃過。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在殿內角落驟然停住。
那是他的二弟,高洋。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錦袍,袖口長出一截,衣擺拖沓在地。他始終低著頭,膚色泛著一層病態的青黑,臉頰與脖頸間隱約可見細密的鱗狀紋路,整個人縮成一團,與滿堂華彩格格不入。
高澄蹙眉,目光掃過殿內角落,伸手指著高洋,對滿座公卿宗室放聲嘲弄:“諸位看看!我高家兒郎,個個風姿俊朗,怎偏出了這等丑貨?簡直辱沒門庭!”滿座高家宗室頓時哄堂大笑。有人附和高呼“大將軍說得是”,有人掩嘴竊笑,還有幾個年輕的宗室子弟互相遞著眼色,笑得更響了幾分,像是在比誰更能討高澄歡心。
高澄端著酒杯站起身來。殿內的笑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驟然低了幾分。靴底踩在青磚上,一聲,兩聲,聲聲都踩在眾人心尖。他一步步踱至高洋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睨著這個弟弟。
高洋還縮在原處,頭垂得低低的,像是不知道大哥已經走到了自己跟前。高澄伸出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緩緩將那張青黑泛鱗的臉扳向燈火。端詳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有什么瑕疵的器物。
“就你這副尊容,也配做我高家人?”他偏了偏頭,目光掃過高洋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錦袍,忽然抬手捻了捻袖口的布料,嗤笑出聲,“這穿的是誰的衣服?連件得體衣裳都混不到,還來赴什么宴。”
高演在旁看了片刻,終究起身,躬身道:“王兄息怒。二哥無合身華服,這身袍子是臣弟的舊衣。今日宮宴,二哥身為宗室,總得顧些體面。”
“體面?”高澄重復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的譏誚像鞭子抽在冰面上,“就他。”他將杯中殘酒猛地潑在高洋臉上,一字一頓,“也配。”猩紅的酒液順著高洋的額發往下淌,流過眉骨,流過鼻梁,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不屬于自己的舊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