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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娥不經意抬起頭,眼底漾開笑意,放下針線起身相迎:“夫君回來了。”
高洋快步上前,將她抱進懷里,把臉埋在她頸窩,呼吸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在外面忍了一路的東西,在此刻忽然都輕了。
像是她身上有種說不清的什么,能把他從那個永遠贏不了的世界里,暫時贖回來。
李祖娥抬手,輕輕拂去高洋肩頭的雪。“外面冷嗎?”
“不冷。”高洋悶悶地說,把臉往她頸窩里又埋了埋。
其實很冷。從太原公府到顯陽殿,從顯陽殿到宮門口,風雪灌了一路,凍得他手指發僵。
可此刻抱著她,他不冷。
李祖娥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沒有追問。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說的事,嘴比石頭還硬。
但他會好起來的。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他在外面受了屈辱回來,抱著她待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光著腳在地上蹦蹦跳跳,像個沒事人一樣問她好不好玩。
果然。他松開她,退后兩步,忽然彎腰脫了靴子,光著腳踩在青磚上,開始蹦。青磚冰涼,他踩上去的瞬間齜了一下牙,但緊接著就蹦得更用力了,跳得高高的,再重重落下來,震得袖口直晃蕩。一邊蹦一邊扯開嘴角,沖她傻笑。
“你看!好不好玩?”
李祖娥被他逗得笑出聲,又心疼他赤腳踩在冰涼磚面上,連忙伸手去拉:“地上涼,快把鞋穿上。”高洋被她拉住袖子,還在原地跳了兩下才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凍紅的腳,喘著粗氣,笑意還掛在嘴角,但慢慢的不跳了。
“我就是……想逗你開心。”他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李祖娥拉著他袖子的手頓了一下。她抬頭看著他嘴角那片笑意還掛著,可他的眼睛里沒有笑意。那雙眼睛從來不會騙人,只有嘴角會替他打掩護。她看了這么多年,早就學會從他的眼睛里找真相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輕聲問。
“沒什么。”他笑著搖了搖頭,退后一步,轉過身去。李祖娥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后,等他開口。
高洋走到妝臺前。菱花鏡里映著他那張被魚鱗病毀了的臉。
李祖娥在鏡中對他笑,她那么好看。她本該嫁給一個更好的男人,至少不是自己這副模樣。
阿娥只有他。他連一條珍珠項鏈都沒能給她帶回來。他忽然很想把鏡子砸了,可他不能——那鏡子是她梳妝用的,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那里,對著它挽發,對著它回頭喊他“夫君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他不能砸她的鏡子。
年節要回晉陽。想起家里的兄弟們,各個面容英俊,穿著合身的錦袍站在祠堂里,連咳嗽都帶著底氣。他們不用裝傻,不用挨打,不用在宮門口空著手往回走。
他站在他們中間,總覺得自己像個走錯了地方的人。他們會若無其事地掃他一眼,然后移開——沒有輕蔑,沒有嘲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開。連看不起都不屑給。
阿娥也會回去。她會站在那些女眷中間,像一株開錯了地方的蘭花,溫婉清麗,比所有人都好看,卻只屬于他。可那些人看她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們的目光會多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在角落里看著,數著,每一瞬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
“夫君。”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他猛地把鏡子放回妝臺。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記得鏡中那張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扭曲,到最后他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他轉過身,她已經走到他身后了,仰著臉看他,月白襦裙襯得她溫柔如水。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掌心溫熱。
“地上涼,”她輕聲道:“快把鞋穿上。”
高洋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他,有他這個丑陋的、被高澄踩在腳底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被她這樣看著,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彎下腰撿起靴子,慢慢套上。手指還在抖,但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一整天沒能說出口的話,都穿進這兩只靴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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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高洋吹滅燭火,蜷在李祖娥身邊,雙臂緊緊圈著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渾身肌肉繃得發緊,毫無睡意。
半夢半醒間,黑暗開始扭曲。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著那件狐裘。狐裘忽然碎了,碎成一顆顆珍珠,從指縫間漏下去,滾了滿地。他彎腰去撿,每一顆珠子里都映著高澄的臉。他猛地抬頭——雪地不見了。他站在自己的臥房里,高澄正站在李祖娥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對著他笑。他想沖過去,腳卻陷在青磚里。磚縫里長出無數只手,抓住他的腳踝,那些手都是他自己的。
高澄低頭,嘴唇貼近李祖娥的耳廓,眼睛卻看著他。“二弟配不上你。他那么丑,那么懦弱,那個怪物怎么護得住你。”李祖娥的臉瞬間漲紅,慌亂地低下頭。她沒有開口,沒有辯解。高洋僵在原地,看著她沉默的側臉。突然寒光一閃,刀尖對準了自己的眼睛。
“啊!”高洋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渾身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沒有血,沒有傷口。可刀尖抵住眼球的幻痛還在,讓他忍不住干嘔。寢殿內一片漆黑,只有身邊李祖娥微弱均勻的呼吸聲。
積壓多年的悲憤與恐懼在這一刻沖破所有桎梏。高洋嚎啕大哭,渾身止不住地發顫,像一只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夫君?你怎么了?”李祖娥被驚醒,伸手輕輕撫上他的后背,“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高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我是不是,”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破碎,“從來就配不上你?”
李祖娥愣住了。高洋沒有看她,他不敢看。“你是不是也覺得……”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不可聞,“高澄更好?”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后悔了。
李祖娥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夫君,你怎么能這么說?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丑,更沒有喜歡過高澄。他就是個衣冠禽獸。”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平下來,像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當年他強吻了我。你明明看到了,卻不阻止。”
高洋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他閉上了嘴,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我從來沒有怨過你。”李祖娥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哭腔,“無論如何,我一直都陪著你啊。”
高洋渾身一顫。他松開她的手腕,顫抖著捧住她的臉。手指粗糙、冰冷,還在發抖。他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可自己的淚卻砸在她手背上。
“阿娥。”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對不起。對不起。”他將她緊緊摟進懷里,臉埋在她頸窩,哭聲壓抑又破碎,“我只是害怕……高澄他什么都和我搶……我怕他有一天會殺了我,怕我護不住你……我像條狗一樣茍活……府外到處都是他的眼線……”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死。然后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到像自言自語,“如果我不止忍辱負重,如果我是真的懦弱呢。”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高洋的哭聲忽然停了。
李祖娥沒有說話。下頜抵在他肩頭,淚水無聲地滑落。過了很久,久到高洋以為自己不會再開口,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阿娥……你會不會有一天……后悔跟了我。”
李祖娥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收緊了手臂。
窗外風雪已歇,寒梅落了一地,殷紅的花瓣覆在雪上,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
屋內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沉沉地、靜靜地交纏在一起。高洋靠在李祖娥肩頭,沒有再說話。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盲士那句讖言——當為人主。
他不敢信。若是假的,他連最后一點盼頭都沒了。
他把那句話咽下去,咽在妻子的呼吸聲里,咽在淚水還沒干透的枕邊。
他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虛空。不是信了,是決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