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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噎著,聲音又悶又軟,“我想讓父王快點好起來,可又怕他一好,又不經常回家。父王這樣躺著,也算陪我們了?!痹捯粑绰洌旖蔷共蛔杂X牽起一絲傻笑。
高孝瓘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細聲細氣:“三哥,你再說胡話,母妃又要罰你了?!备咝㈢铝送律囝^,下一秒卻再也撐不住,往高孝瓘肩上一埋,邊哭邊樂。
一旁太醫令早已嚇得渾身發抖,被高孝瑜揪著衣襟連聲逼問,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支支吾吾擠出口:“大將軍這是連日操勞過度,再加寢食失序,體虛氣耗,神思不屬?!焙箢^那句“縱欲過度”在喉間滾了又滾,終究咽了回去,半個字也不敢明言。滿殿之人哪個不是人精,只一眼便心照不宣,目光齊刷刷往門外飄去。
“定是元玉儀那狐媚子,整日纏著殿下不放!”人群里不知哪位姬妾壓不住滿心怨毒,低低啐了一口。
一語落地,殿內氣氛驟然凝滯,怨懟、嫉妒、惶恐攪作一團,樁樁件件罪過全扣在了元玉儀頭上。
高孝琬聽得一頭霧水,上前拽住太醫令的衣袖追問,太醫令面色慘白,支吾著不敢應聲。身后一位姬妾掩唇輕笑,慢悠悠接話:“小世子,意思是說,沒準再過些日子,你便要多個弟弟了?!?
高孝琬當即惱羞成怒:“胡說八道!我不要那么多弟弟!我只要孝瓘、延宗!有兩個弟弟就夠了!”
元仲華眉頭緊蹙,沉聲吩咐左右將孝琬帶了下去,殿內這才稍稍安定,只余下滿室難言的尷尬。
元仲華坐在榻邊,望著昔日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虛弱不堪,只覺滿心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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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高澄睜開了眼。入目便是李昌儀清冷如霜的臉。
“大將軍可真舍得,為個瑯琊公主,連命都快搭進去。”她站在榻邊,語氣不咸不淡。
高澄眉頭微蹙,聲音沙啞發飄:“你來做什么?!?
李昌儀走近幾步,微微俯身,望進他眼底?!爱斈甏髮④娨驗槲?,鬧得兩國開戰。如今為個瑯琊公主,又攪得家宅不寧?!?
她聲調驟然放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今日何如?”
她本以為說出這四個字會痛快,可沒有。她發現自己連恨都不想恨了。高澄靠在枕上,沒有看她。
這四個字他當然記得——當年在地牢里,他就是用這句話逼她就范的。
如今被她原樣扔回來,他竟無話可說。不是心虛,是懶得計較了。
他別過頭,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隨你,想走便走,沒人攔你?!?
李昌儀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邁步離去。她本以為離開會是驚天動地,沒想到只是推門進來,看一眼,再轉身出去,這么輕易。輕得她自己都意外。
高澄望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發現自己對這個女人,這件事,連翻一翻舊賬的興致都提不起來。是真的不在乎了。
這一瞬的陌生感讓他頓了一下——他曾經為了這個李昌儀鬧得天翻地覆,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他心里什么也沒泛起。那他以前折騰的是什么。
殿內姬妾與侍臣見李昌儀走了,連忙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柔聲勸慰。
高澄閉著眼,眉宇間戾氣未消,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都出去?!北娙瞬桓叶嘌裕娂姅柯曂肆顺鋈?。
殿內終于安靜下來。他靠在枕上,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那日在東柏堂,她拉弓射箭的模樣。
她的手握著弓,指節泛白,手臂在發抖。他不記得她當時射中了沒有,他只記得他走過去抱住了她。那是他上回見她做的最后一件事。高澄清醒的第一瞬,腦中沒有朝政,沒有軍報,沒有這滿府的聒噪與權衡,竟滿滿當當全是她——怕她久等不安。
他平生最厭受制于人,閉目調息許久,喉間干澀發緊,才終于啞著嗓子朝殿外低低吩咐:“來人,去東柏堂告知公主,就說孤病了,讓她安分守己。”一句說完,他靠在枕上,閉上眼。他把手背搭在額頭上,忽然覺得煩。
“回來?!钡钔饽_步聲頓住。
“不必去了?!?
他放下手,翻了個身,面朝里側。這下清凈了。她不知道他病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不會哭,不會在東柏堂里來回踱步等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惱什么。怕她擔心,又怕她不擔心,最怕的是自己居然在計較這兩者的區別。他不打算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