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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濟知道,今日只是開始。那個人,明日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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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東柏堂內燭火初燃。鎏金狻猊爐中煙云裊裊,縈回如霧,將一室暖意裹得深沉而靜謐。
高澄已換下朝服,一襲紫綾常袍松松系著,半倚在坐榻上,指尖轉著一只白玉觴。崔季舒躬身立在案側。
“今日太極殿上,那傻子演得還挺真。”高澄抿了口酒,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以為裝暈就能混過去,到底怎么想的。”
崔季舒剛要接話,廊下侍者隔簾通傳:“崔暹大人求見。”
高澄手中玉觴停了一瞬。他看了崔季舒一眼,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崔季舒也笑了笑,他那老族侄往日總自詡清流,這回登門,倒不知揣著什么來意。
“讓他進來。”玉觴擱在案上,磕出一聲脆響。
崔暹入殿時,朝服未換,進賢冠戴得端端正正。他目不斜視,先對高澄躬身行禮,禮數周全,神色平和,像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謁見。高澄沒賜座,也沒開口,只是閑適地靠在坐榻上,等著。
崔暹也沒有提朝堂上的事。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赤金描紅名刺,上前一步,雙手奉上。“臣崔暹,求見瑯琊公主。”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連爐中香煙都似乎凝了一瞬。
高澄看著那枚名刺,沒有立刻接。他靠在坐榻上,目光從名刺緩緩移到崔暹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然后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種冷峭的、淬著薄霜的笑,是另一種,被結結實實取悅了的、毫不掩藏的得意。
“崔暹,”他接過名刺,在指尖轉了一圈,“詔書還沒下,天子還沒點頭,你倒先認了。”
“大將軍金口所定,便是禮法。”崔暹語氣不改,平穩如初,“臣只是依禮謁見。”
高澄看著他,忽然喊了一聲:“玉儀。”
屏風后環佩輕響。元玉儀緩步而出,織金裙擺拂過青磚,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流光。她目光從崔暹身上掠過,落在那枚赤金描紅的名刺上,什么也沒問,只是走到高澄身側,站定。
崔暹整衣,跪倒,以額觸地。“臣崔暹,拜見瑯琊公主殿下。愿公主千歲,千千歲。”
元玉儀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個人。她微微側過頭,看向高澄。高澄也在看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著燭火,也映著她。那里頭有炫耀,有得意,還有一種她讀不太分明的東西,像是在說:你看,這就是我給你的驚喜。
她收回目光,對崔暹微微抬手,聲音平穩:“崔大人請起。”然后她轉過頭,重新對上他的目光。頓了一息,彎起嘴角。
那個笑很輕。輕到嘴角只是翹了一下,輕到滿殿燭火都來不及察覺,只在她眼底跳了一跳,將那張本就精致的臉映得愈發溫潤。像水面泛起的第一道波紋,還沒蕩開,就收住了。
高澄看見了。他把名刺擱在案上,往坐榻里靠了靠,嘴角往下壓了一下。沒壓住。那一瞬他忽然意識到,朝堂上那么多張臉,他記住的全是畏懼。只有她,在對他笑。
他把酒杯端起來,殘酒一飲而盡。空杯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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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錦帳垂落。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迭著,隨著焰舌的微晃輕輕搖曳,像墨跡在水中暈開。
高澄今日格外耐心。指尖從她腕心滑到肘彎,停在那里,不再動了。她偏過頭,唇幾乎碰上他的下頜,卻又往后讓了半寸。那半寸里有什么東西繃著,像一根被拉滿的弦,誰也沒有先撥。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逡巡,每一個來回,比方才那些吻都燙。她把他的衣帶攥皺了,絲帛在指間絞緊,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截浮木。
他俯下身,把額頭抵在她鎖骨上,呼吸燙著她的肌膚,一下,又一下。她仰起頭,嘴唇擦過他的喉結。他渾身僵了一瞬,然后俯下身,用吻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的腿纏上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他能聽見她的心跳隔著肌膚撞過來,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肋骨上。他將她翻過身去,吻落在她后頸,順著脊骨一路往下,每一節骨節都烙下一枚滾燙的印章。她趴在枕上,手指攥緊了錦褥,指節泛白,呻吟聲悶在錦緞里,斷斷續續。他扳過她的臉,在燭火照亮她眼角濕痕的一瞬,看清了她眼底那片為他而起的潮汐。
他俯下身,將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雙手扣住她的腰,將她從錦褥上撈起來,翻了個身,讓她跨坐在自己腰間。她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指尖陷進那片舊傷疤里,借力撐住自己。他仰面看著她,燭火在她身后暈開一圈柔光,將她的輪廓鍍成一片暖金。她微微喘息著,長發從肩頭滑落,拂過他的臉。他攥住她的腰,指節陷進柔軟的肌膚,帶著她往下沉。她仰起頭,頸線在燭火里繃成一道弧,唇間溢出破碎的嬌吟。
他坐起身,將她整個人嵌進懷里,胸膛貼著她的心口,兩副心跳隔著骨骼撞在一起,漸漸攪成同一個節奏。她隨著他的起伏,發出陣陣啼哭。他抱著她翻過身,將她重新壓回錦褥間。雙手扣住她的膝彎,往上一抬,將她整個人都打開了,無處躲,無處藏。每一下撞擊都又深又重,像浪頭拍上礁石,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她被他撞得往上一寸寸滑,他伸手扣住她的肩,往回一拉,拉進自己懷里。
他在她耳邊喘息,斷斷續續,混著她的名字。不是“元玉儀”,不是“你”,是“玉儀”。兩個字,落在她心口,比任何撞擊都重。她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背肌,在那片舊傷疤上又添了幾道新痕。他沒有躲,反而迎上去,喉間溢出一聲悶悶的低吼,最后一記深頂,將自己徹底碾碎在她身體里。
事后褪去了情欲的癲狂,高澄把元玉儀攏在懷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她的發絲。今天在太極殿上說出“瑯琊”二字時,滿殿文武的面色他記得一清二楚,可此刻指尖繞著她微濕的發尾,那些臉一張張遠了,模糊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今天在殿上想起她了。不是想她聽到消息會怎樣笑,而是想起她每次靠過來,手指總會先碰到他的玉帶。先觸到那截冰涼的金玉,再滑到腰側,再攥住他腰間的衣料。這個順序,他在殿上想起來了。
但這個發現讓他不快。他說不清為什么,只是覺得身為權臣不該被一個女人拿捏心神。
他把人往懷里摁了摁,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她剛洗過的發間有皂角的清苦氣,干凈的,素淡的,像深冬清晨的井水。
“睡吧”兩個字堵在喉嚨里,不上不下。說了,好像在掩飾什么;不說,好像也在掩飾什么。他收緊手臂,箍得比平時更緊,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按住,不許它冒出來。
元玉儀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比平時略快。
瑯琊。昔年江左舊朝,瑯琊王氏與皇族司馬氏共掌天下。這個封號像一把刀,被他當成了聘禮。高澄在告訴所有人,她能站在他身邊,是因為她姓元,又恰好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這兩件事在他這種人心里從不沖突。可她想要的不是“恰好”。從前她怕被利用,現在她怕的,是只有能和他一直在一起,自己已經不在乎被利用了。
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想問一句:你今天在殿上,想過我嗎。不是想我怎么看你的勝利,是想過我這個人。
但她沒問。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答案就是自己想要的。
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
兩個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錯。窗外柏枝簌簌。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瞬,停在她肩胛骨之間,然后繼續撫下去,很慢,很輕,像在寫一個字,又像在擦掉一個字。
誰都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