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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
“吼!”
一聲暴虐嘶吼炸響,塵土卷著碎葉騰空而起。一頭黑皮野豬猛地撞開灌木叢,皮毛泛著冷光,獠牙如彎刀,直指高澄的坐騎。
御馬受驚的嘶鳴刺破林間,前蹄人立,鬃毛倒豎,在林間橫沖直撞。高澄左臂圈住元玉儀的腰,將她按在懷中,右手奮力扯緊韁繩??墒荏@的坐騎早已失了理智,狂奔數步后前蹄絆在老樹根上,轟然倒下。
高澄拼盡力氣將元玉儀護在身下,后背重重磕在枯枝敗葉上,痛哼從喉間溢出。他帶著她滾出數尺,塵霧模糊了光影。不等他撐著手臂起身,發狂的野豬已掉轉龐大身軀,腥風裹挾腐葉惡臭撲面而來,獠牙泛著寒光,直逼他的心口。
十步外,元善見渾身一僵,駿馬人立長嘶。夕陽的碎金落在他臉上,陰晴不定。
他想讓高澄死。天要他死,就在眼前。但侯景未平,關中窺伺,仲華和孩子們——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狠狠碾了下去。
“高卿撐住!朕這就去喊人護駕!”元善見的聲音很大,大到足夠讓高澄聽見。大到像是在向天地證明,他不想讓他死。
但他的馬,沒動。
高澄咬緊牙關,雙臂死死抵住野豬碾來的獠牙。這畜生蠻力驚人,根本抵擋不了多久。雙臂劇痛難忍,指節泛白,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鬢發。那獠牙一寸一寸逼近要害,死亡的寒意順著胸口蔓延開來。
就在此時,一道纖影驟然從他身側疾撲而出。
“陛下,得罪了!”
元玉儀掠至元善見馬下,不等他反應,徑直抽走了他腰間懸掛的匕首。出鞘,寒光一閃。她撲上前,將利刃刺入野豬頸側的動脈。滾燙的血霧噴濺,帶著濃重的腥氣,點點嫣紅落在她雪白的肌膚上。野豬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身軀抽搐數下,轟然砸在地面。唯有脖頸處的血,還在汩汩流淌,染紅了身下的落葉。
林間陷入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微風拂過落葉的輕響。
高澄怔住了,冷汗與塵土交織在臉上。十步外的元善見目瞪口呆——他從未料到,這般嬌艷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膽色。
夕陽的霞光穿林而過,將林間萬物暈成紅緋。元玉儀跪在滿地枯葉上,驚魂未定,指尖仍緊緊攥著那柄染血的匕首。她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淬火池里撈出的刀,刃上還冒著冷氣。
高澄怔怔地抬起手,指腹輕柔地拭去她頰邊的血珠。指尖不受控制地發顫。這顫抖讓他自己先驚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腦,俯身狠狠吻了下去。這個吻沒有半分溫存,盡是劫后余生的滾燙,混著林間未散的血腥味,霸道得不容掙脫。元玉儀微微仰起下頜,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卻被他滾燙的唇壓了下去。她長睫輕顫,緩緩闔眼。染血的匕首自指尖滑落,當啷一聲砸在地上。
十步之外,元善見僵坐馬上,臉色青白交加。方才的竊喜蕩然無存,滿腔憤懣快要炸開。高澄不僅沒死,還當著他的面毫不顧忌。
一聲咳嗽,攪碎了林間靜謐。高澄緩緩抬首,眸中熾色未褪,淡淡睨向元善見。
元善見咬牙切齒:“高卿得此佳人,難怪樂不思蜀?!?
“陛下此言差矣。若臣身邊無佳人,方才那箭,或許便射準了?!?
元玉儀起身,拭凈匕首上的血污,雙手奉還:“謝陛下賜刀相救?!?
元善見冷眼掃過匕首,又沉沉剜了高澄一眼:“既是宗室,此刀便賞你。好自為之!”話音未落,他再難忍受,絕塵而去。
四下漸寂,唯有林風嗚咽。
元玉儀指尖輕觸高澄的肩胛,衣料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她仰起臉,眼尾還凝著未散的驚悸,聲音輕顫:“殿下,沒受傷吧?”
高澄搖了搖頭,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方才,你不怕嗎?”
元玉儀垂落長睫:“當然怕??赡且豢?,妾什么都容不下,只怕殿下會出事。”話一出口,她心底浮起一個很輕很淡的念頭——她為他冒險,究竟幾分是為了他,幾分是因為他若死了,她便會失去唯一的靠山?她分不太清。但方才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確實沒有想這些。她想的,只是不能讓這個人死。
“你就這么怕孤死?”高澄微微垂眸,鼻尖蹭過她的發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慵懶散漫,尾音卻悄沉了幾分,“孤若真死了,憑你聰慧美貌,尋下個靠山也不難,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織。元玉儀的心跳驟然亂了。
“不一樣的。”
她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胸口忽然一陣酸澀,毫無來由。此刻兩人離得這樣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衣領間龍涎香混著汗意的氣息,近到她從他瞳孔里看見了自己那張帶著血污、卻目光灼亮的臉。
暮色漸濃,殘陽余暉透過層迭的樹隙,漫過高澄英俊的輪廓?!霸駜x,”他的聲音沉下來,“你可知,你這句話,意味著什么?”
“妾知道?!彼穆曇糨p而堅定,“今后無論生死,妾只屬于殿下一人?!?
高澄彎腰低頭,將臉埋在她的頸窩。他的聲音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一絲罕見的脆弱:“永遠記住你剛才說的話。還有——”他頓了頓,“孤不準你再這般冒失?!?
他松開她,翻身上馬,俯身將手遞給她。臂上還沾著泥土,手指已經穩了。只是在把她拉上馬背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比平時多握了一息。
元玉儀重新落進他懷里。馬踏落葉,緩緩朝獵苑出口走去。他沒有催促,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林間風起,卷起落葉拂過兩人的肩頭。她靠在他懷里,沉默了許久,忽然微微側頭,聲音還帶著劫后余生的微啞,卻故意摻了幾分俏皮:“殿下?!?
“嗯?”
“方才射箭中靶的獎勵,殿下還沒有兌現?!?
高澄怔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唇瓣輕輕落在她額頭。暮色從身后灑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迭成一團。
“回府再補?!彼穆曇舻偷偷模N在她耳邊,“連本帶利?!?
她沒有答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藏住了嘴角那一點得逞的弧度。他低下頭,輕輕蹭著她的發頂,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臂彎收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