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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水沒有回應。
“我想見我媽媽。”你說。
那團水依然沒有回應。
你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然后卡在了那個永遠不會移動的位置上,等待那一段被抹去的兩個小時結束。她看著那些鳥在院子里跳來跳去,三聲長、兩聲短,周而復始,聲音整齊得像有人在后臺按著播放鍵。
“我媽媽已經死了,對不對?”你忽然說。
那團水動了一下。
“我沒有妹妹,”你說,“我從來沒有過妹妹。她是你在我的記憶里創造出來的,對嗎?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讓我出門,你需要一個我永遠完不成的目標,讓我每天都在嘗試,每天都在失敗,每天都在變得更絕望、更脆弱、更需要你。”
那團水沒有說話,但它從地板上立了起來,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深藍色的水柱,慢慢傾斜,慢慢彎曲,最后像一條巨大的蛇一樣纏繞在你的身上。它的水滲進你的衣服,滲進你的皮膚,滲進你的毛孔,滲進你的血管。
它的聲音在你的腦子里響起來。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堆碎片化的、像被人打碎后又隨意拼湊起來的詞匯。那些詞從你的左耳穿進去,從右耳穿出來,在你的顱腔里留下了一道道濕漉漉的、發光的水痕。
你從中拼湊出了幾件事。
第一,你的母親在你上島之前就已經去世了三年。那個記憶里的母親、頭發花白、嘴唇干裂、在帽檐上縫碎花布的母親,是那團水從你的真實記憶中復制出來,然后做了一些溫柔的、殘忍的修改之后重新植入的。你已經死了,在你出發去島嶼之前就已經死了,死在醫院里,死因是心臟驟停,而你當時正在機場候機,接到電話的時候登機廣播剛好響起,你沒有趕上最后一面的原因不是臺風,不是交通,而是你選擇了去那座島。
第二,你的妹妹不存在。妹妹是你童年時期幻想出來的一個玩伴,在你十二歲之后就被你遺忘了。但那團水在你的記憶深處翻出了這個早已被埋葬的幻影,把它重新激活,把它塑造成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把它嵌進了你的日常生活里。妹妹身體不好,需要你的幫助,在農場等你,所有這些都是在利用她童年時期最深的、從未被滿足過的渴望,像一個獵人根據獵物的腳印設置陷阱。
第三,沒有任何人在等你。母親已死,妹妹不存在,農場是假的,麥田是假的,陽光是假的,鳥叫是假的,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真正屬于你的。
你唯一真實的存在方式,就是作為那團水的藏品,被存放在這座虛假的房子里,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同樣的生活:醒來,出門,失敗,回來,被包裹,被侵犯,入睡,做夢,在夢中回憶起更多的碎片,第二天醒來再做一次。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無限循環的、沒有出口的牢籠。
那團水纏繞著你的身體,它的聲音在你的腦子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
它在說:你答應過把身體給我。你已經給了。你的身體在我的河底,每一寸皮膚都是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我的水流中浸泡著,它們認得我,它們依賴我,沒有我它們會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在幾秒鐘之內死去。
你在我的手里。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的記憶,你的夢,你的一切。你逃不出去,因為你根本沒有可以逃往的地方。
你在那團水的纏繞中睜開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像被長時間浸泡后變得柔和的、模糊的表情。
“我知道。”你說。
那團水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媽已經死了,”你說,“我知道我沒有妹妹。我知道那些東西以前是人,知道這座島以前發生過什么,知道男友是怎么死的,知道我做了什么選擇。”
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都想起來了。不是全部,但足夠多了。多到我再也無法假裝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團水從你的身上退開了一點,在你的面前凝成了一個人形。這一次它沒有用男友的臉,也沒有用任何人的臉,它只是保持著一個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像一尊被水沖刷了太久以至于所有細節都消失了的人形雕像。
它發出了一個聲音,像是一種質詢,帶著水的波紋和振動的問號。
你看著那個人形,沉默了很久。
“我不會再出去了。”你終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