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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
那塊碎片從你的指間滑落,掉進了麥田里,瞬間被密集的麥稈吞沒了。你想再去找,但麥田太密了,你根本分不清那塊碎片掉在了哪里。
你蹲在麥田邊上,手里還殘留著那塊碎片的觸感。
那個觸感在你的記憶里撕開了一個口子,無數個畫面從這個口子里涌了出來,快得像按下了快進鍵的電影,灰白色的墻面,黑色的礁石柱,低矮的廟宇,廟堂里的光芒,懸浮在半空中的尸體,跪伏在地上的人群,一碗又一碗渾濁的海水,一雙又一雙空洞的、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吃掉了所有的光的眼睛。
你捂住了嘴,蹲在麥田邊上干嘔了好一會兒,什么也沒吐出來,只有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你不清楚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什么,是記憶還是幻覺,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還是那團水在你腦子里種下的噩夢。
但你的身體在告訴你:那是真的。你的身體記得。你的皮膚、你的骨頭、你的每一個細胞都記得那些東西。
你跌跌撞撞地從麥田邊上站起來,開始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來時走得快得多,幾乎是在跑。
你跑過小溪的時候腳滑了一下,踩進了水里,涼意從腳踝一直躥到膝蓋,你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自己躺在水底,黑色的細沙,緩慢的暗流,水草在頭頂飄搖,光線從很遠很遠的水面上透下來,像一根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針扎進你的瞳孔。
你摔倒了。
整個人撲進小溪里,水不深,只沒過了你的腰,但你趴在水里渾身發抖,像一條找不到家的狗。
那團水在院門口等你。
它不規則地懸垂著,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不屬于這個虛假世界的光。
你從水里爬起來,渾身濕透,身上沾著泥土和碎葉。
你走到那團水面前,蹲下來,伸出手去摸它。
這一次,你沒有再害怕地縮回去。
水漫上你的手指,裹住了你的整只手。那種熟悉的涼意從指尖開始蔓延,沿著你的手臂爬向肩膀,再從肩膀流向心臟。你的心跳在那股涼意中慢慢地、慢慢地降了下來,像一個發燒的人終于等到了退燒藥的生效。
“它們是什么?”你問。
這團水沒有回答。
“它們以前是人嗎?”你的聲音在發抖。
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的腦子里已經得出了答案。你只是需要這團水說出來,需要它親口承認,這樣你才能確認自己不是在發瘋。
這團水依然沒有回答。
它在你的面前緩緩地收攏、升起、凝聚,最后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這一次的細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精密,它有了五官,有了表情,有了眼神。
它塑造出來的那張臉你認識,但你不愿意承認。
那張臉是你男友的。
不是男友生前的臉,而是男友死后的臉,安詳、平靜、像在午睡一樣的表情,嘴角帶著一絲模糊的笑意。
你看著那張臉,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淚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團水用男友的臉看著你,眼神中卻沒有任何溫度,它伸出一只手,擦掉你臉上的眼淚,也可以說你的淚水被它融去。
你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它冰冷濕潤,沒有重量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