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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艾維德終于轉過身來。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件深灰色正裝和父親一樣的剪裁,肩線筆直,袖扣也是家族徽章款。洛芙娜忽然覺得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很不合身,不是尺寸不對,是氣質不對。他看起來像一個被迫穿上制服的少年,在鏡子前練習了很久才敢推門出來。
洛芙娜。他叫她。
她抬起頭。
艾維德俯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領口的蝴蝶結。他的手指很穩,和十七年前替她擦眼淚時一樣穩。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眼底有徹夜未眠的青影。
祝賀你。他說。
然后他直起身,跟在父親身后走出了正廳。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和其他人一樣標準。
洛芙娜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后合上。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還只是發了一場低燒的十七歲女孩,從床上爬起來,懵懵懂懂地按了按發燙的后頸。那是她的身體,她的房間,她以為還在自己手里的人生。
現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發燒。
那是一條新的韁繩正在她的腺體里生長。而今天,有人正式把韁繩的另一頭交到了一個遠在首都云端之上的Alpha手中。她的身體將成為他簽署的某一份公文的附錄,執政官夫人這個頭銜會把她掛在他的體系里,像一枚用來裝飾權力的勛章。
正廳里只剩下她和母親。
樓梯上,父親的腳步聲已經上去了,艾維德的腳步聲跟著他,一節一節地,沒有回頭。
母親把手從她肩上拿開,輕聲說:回去休息吧。
洛芙娜點了點頭。
她走回二樓,經過艾維德的書房時停了一秒。門虛掩著,里面沒有開燈。透過門縫她看見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肩胛骨在衣料下緊繃。他的右手攥著通訊器,屏幕在黑暗中泛著冷白的微光,映出兩個字的光暈——
抱歉。
她悄悄退開,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合上。
雨已經完全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擠出來,穿過水晶燈吊墜,把細碎的光斑重新灑滿墻壁。它們來了,像三天前每個下午一樣準時。它們從來不遲到,從來不在意這間屋子里的人變成了什么。
洛芙娜在那片光斑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打開衣櫥,取出母親前幾天派人送來的新裙子。那是為匹配結果公布儀式準備的——白色緞面,領口會露出后頸,留出被未來Alpha標記的位置。設計師顯然清楚Omega婚服的每一個功能細節。
她把裙子掛起來,掛在鏡前,退后幾步看著它。
那條裙子很美。
美得讓她不敢穿。
窗外,雨又落了下來。
走廊盡頭傳來父親最后一通電話的聲音,那是對議會婚姻登記處說的,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航運班次——
確認,今日起進入婚姻預備程序。明早八點,科學院派專員來做最終適配確認。海瑟爾家族將全力配合。對多謝。
洛芙娜把窗簾拉上。光斑消失了。
她在昏暗里躺回床上,伸手按了按自己仍在微微發燙的后頸。手指下腺體輕柔地跳動著,像一顆被裝錯位置的、還在試圖找到原頻率的心臟。
枕頭下,她壓著一張舊照片——十二歲的秋天,她在院子里摔倒,艾維德蹲在身旁替她擦眼淚。管家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門。陽光很好,她的膝蓋破了,哥哥在笑。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她很久以前用小刀刻下的字,凹凸的痕在黑暗中能被指尖摸出來。她一遍遍描摹著那行字的輪廓,想的卻是今天系統播報的那句——
不可異議,不可撤銷。
雨又大了。她攥著照片,在滿屋驟臨的暗夜里,終于沉入一個沒有結果的、也許從一開始就被禁止出現的等待。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