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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
溫寧音站在窖穴中央,抱著手冷眼旁觀。
更夫老何被綁在她身旁的木柱上,嘴里塞著塊破布,仍在昏睡中。
窖穴的另一邊——溫寧音刻意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角落,放著三只大陶甕,甕口敞著大半,渾濁泛著幽青的粘稠液體漫到甕肩。
陶甕底部的人身大半沉在濃漿里,慘白的肢體在液體中浮沉,皮肉被浸得發(fā)脹泛白,偶有輕微的漣漪蕩開,每一次光影晃動,都堪堪露出一點尸身輪廓,旋即又被濃稠暗色遮蔽。
料想不久之后,老何也會加入其中。
磋啦磋啦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寧音按捺不住,怒道,“沒完沒了,沒完沒了了!你能不能想點辦法!”
在她身前,管家陳忠正弓著身子,手拿石鋸在磨骨,聽到溫寧音尖利的喊聲,置若罔聞。
溫寧音想到了雙花法師,與那不知上哪來的便宜表妹,昨日她撒謊騙她,陳崇山只在卯時去井邊上香,是她做賊心虛,怕法師發(fā)現(xiàn)她與陳忠殺人磨骨粉的勾當(dāng),故而要調(diào)虎離山。
但她也只有這一條路走。
“雙花法師怎么會來咱們這小地方?你不覺得是老天顯靈,在保佑我們,給我們一條生路么?”溫寧音干脆繞到陳忠前頭去,逼著陳忠回應(yīng)她,
“聽我的,等天一亮,咱們就去找法師,告知他實情,求他救我們。”
陳忠手上動作不停,連眼都沒抬。
溫寧音按住他的手,“你聽沒聽到?”
“我不去?!标愔议_口道。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道理你懂不懂?等雙花法師一走,誰還能救我們?”
“這里怎么辦?”陳忠往后瞥了一眼。
“全推給陳崇山不就得了,你我本來就是被迫的…再說,哪怕要下獄,也比被吃了強得多!”
陳忠獨眼幽光一閃,其中諸多紛雜情緒又很快被他壓下,他搖頭,不說話了。
“我真是不明白你!”溫寧音氣的跳腳,“救星就在眼前,你卻不愿去抓住…”
“難道你是給陳崇山當(dāng)狗習(xí)慣了?他指東你不敢往西,連叫兩聲都不敢了?”
陳忠不理會溫寧音,磨骨的滲人聲音再次在窖穴中響起。
“算了,管你的!”溫寧音最后看了陳忠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你是沒得救了,我自去找法師?!?
溫寧音走后良久,陳忠才停下動作,但手中仍拿著石鋸。
他確實是沒得救了。
人前他還是個周正方圓的中年人,通身無一不透著大戶人家管事應(yīng)有的體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看著光鮮,內(nèi)里早就空了。
十五年前他被井里那東西濺出的毒液噴中右眼,自那之后,變化一點點發(fā)生。
他的后背裂開了。
正中裂開了一道極細(xì)的、環(huán)狀的紋路,像是一張正在緩慢張開的嘴,紋路的邊緣,皮膚底下隱約可見青白色的膜,隨著呼吸起伏,仿佛那層膜底下,有什么東西正貼著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他腦子里鉆。
他的步態(tài)越來越輕。
他的膝蓋開始反向彎曲,只是幅度還不大,腿骨正在慢慢變輕、變空,里頭填滿了黏液,走在青石板上,靴子落地幾乎無聲,不像個微微發(fā)福的中年男人,倒像一條貼著墻根游行的蛇。
他還是人么?
他自己也說不清,又如何去找雙花法師救命,法師是會救他,還是捉他?
陳忠只顧凝神思慮,卻沒發(fā)現(xiàn)身后的更夫老何已經(jīng)醒了,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墨云嘆與涂山南離開后院已至辰時,回房中合計了一會,陳崇山倒入井中的是人骨粉,制作骨粉的過程要避人,制作的地方想必不好找。
涂山南還是決定再去找溫寧音探探口風(fēng),之后同墨云嘆一道去會會陳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