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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最悶熱的一天,夜風都被攔在了山脊后,一絲也透不過來。桌角那盞煤油燈將要燃盡,燈芯結了個長長的燈花,“啪”地爆了一聲,昏黃的光暈隨之晃動,將映在斑駁土墻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箱扣“咔噠”一聲合上,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脆。
黎樺站在床邊,目光掃過這間被收拾得跟剛來時相差無幾的屋子,停留了幾秒,才轉身走向辦公桌。
這段日子算是徹底蓋棺定論了,今天是她作為坡頭村村支書的最后一天。
陳知遠正坐在桌前低頭翻書,燈光將側臉勾勒得明暗分明。桌上攤著往年高考的數學卷,旁邊堆著幾本已經寫滿批注的習題冊,翻了太多遍,紙頁卷邊得厲害。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倒數第二道大題的空白處,眉頭微蹙,似乎被問題難住,又好像單純是在走神,目光并沒有聚焦在紙上。
他學得很快,快得有些驚人。
短短這些時日,全靠自學,正確率竟能達到百分之七八十。
但這個分數遠遠不夠。高一輟學,底子沒打好,隔了這么久再撿起來,很多知識都只是倉促搭起的骨架,既不完整,也不扎實。
黎樺走到他身旁,垂眸看了片刻。這些工作后基本用不上的知識,她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全靠最近偶爾有空幫他一起訂正答案,才勉強回憶起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正在演算的題目。
“輔助線畫錯了。”
桌前的人明顯頓了一下,抬起頭。他剛剛想得出神,才發現黎樺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逆著光,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目光越過她肩頭,看見墻邊立著的行李箱,他眼里的光更黯淡了些,低聲應了個音節,將筆擱下,筆桿磕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黎樺沒繼續看題,轉而從抽屜里翻出個文件袋,遞給他。
“簽過字了,有法律效力。”
文件袋里壓著一份合同,土地承包合同。章也蓋好了,條款齊全,承包地塊赫然是村東頭那片沒人愿意要的荒地。
而承包人那一欄,已經寫上了他的名字。
陳知遠將那張紙抽出來,盯著那三個字,半天沒動。手指落在紙頁邊緣,緩慢地捏緊,像是不敢相信,光映在他臉上,連細微的顫抖都無所遁形。
過了許久,黎樺都等他反應等得沒了耐心,他才抬頭:
“為什么給我?”
“因為……”黎樺靠在桌邊,眼角跳了下,像聽到什么笑話,“這塊地很值錢,但是不能簽我的名字。”
“放你名下比較合適。”
她語氣平常得像在談天。這個時間應該沒多少人知道,這薄薄一張紙,再過不久就會變成一大筆“巨款”。
可陳知遠沒接話,他只是低著頭,一遍遍反復看著那份合同。再抬頭時,眼圈竟隱約有些紅,很淺的紅。
黎樺看見了,但沒想安慰他,這段時間她突然發現,陳知遠似乎總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伸手將合同抽走,又塞回文件袋里。
“幫我收好。”
下一秒,陳知遠忽然站起身,帶起一陣風,驚得煤油燈燈芯亂晃。動作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像是某種失控的信號。
黎樺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他牢牢攥住。他的掌心滾燙,有些握筆太久留下的汗濕,力道不重,但看得出來很是急切,仿佛在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指節松開,又收緊了些,帶著厚繭的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的皮膚,像在確認什么,又像在克制著更洶涌的情緒。
最終,他只是將那份合同按進懷里,另一只手仍沒松開她,聲音微微發顫。
“你給我的東西,我都不會弄丟的。”
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哽咽。黎樺抬頭看去,燭光里,陳知遠眼睛里水光顫動,眼眶更紅了些。
半晌,她抬起那只未被束縛的手,掌心貼在他的肩頭。
卻不是為了推開他。
指尖循著皮膚慢緩慢地攀緣,帶著點惡作劇般的挑逗,最終停在那枚滾動得愈發劇烈的喉結旁,似有若無地掐按幾下。
陳知遠像被扼住了命門,肌肉線條緊繃著。眼睫垂下,那點破碎的水光被擠壓出來,掛在泛紅的眼眶,呼吸都亂了分寸。
動作帶了十成十的引誘意味,她的聲音卻仍是一貫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