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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明知故問,黎樺想。
“陳知遠?!?
聲音離近了聽是偏低沉的,有些沙啞,帶著一點口音,但不難聽。
黎樺突然發現,自己還記得這個名字的來歷,但忘記為什么上一世他跟自己提過幾次。
村子里讀過書的人不多,還停留在大牛、二狗這種賤名好養活的觀念里,但這些名字上不得臺面。
陳知遠小時候跟在外出打工的父母身邊,跟村長說的一樣,他在城里讀過幾年書,學校里的同學經常因為原來的名字嘲笑他。
這個聽起來跟坡頭村格格不入的名字,是他后來翻著字典自己給自己取的。
他已經規矩地把水桶放在指定位置,進門前肩頭背著的一捆木柴也卸下來整齊地碼在墻根。
“昨天的桶……”
哦,黎樺忘記了。把前一天用空的水桶放到門口,已經成了兩人之間默認的約定。
“自己進去拿吧?!?
門閂壞了,村里一直沒派人來修過。
睡前,她只能用那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自行解體的椅子抵著門,夜里總會被山風拍門聲驚醒。
陳知遠走進陳設簡陋的小屋里,眼睛垂在水泥地上沒有四處亂看。
熟稔地提起空桶往外走時,他看到灶臺邊那只村民送來的捆著腳的雞——
早沒了生氣,灰撲撲的翅膀合著,腳尖踢上去,已經僵硬了。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里,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散發出尸臭味。
黎樺是害怕這種家禽的,她有個很“時髦”的病,叫什么尖嘴恐懼癥,也許是招貓逗狗的年紀被大院里誰家養的下蛋雞追著啄過。
“陳知遠,”青年側著身子挪出屋門,拎著水桶避開還坐在門邊的黎樺,剛要出小院門就被她出聲攔下,“是誰允許你不經過我同意來送東西的?”
她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天氣,不像是不滿,但能聽出隱在其中的壓迫。
“……”
他突然啞了,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說什么,沒想到剛剛還稱得上和善的黎樺會在瞬息間變了臉色。
“你想要什么?”
在黎樺的認知里,只要是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她這次分明已經跟村長那些人拒絕了,陳知遠現在的行為雖不算觸及底線,但仍讓她感到違和。
陳知遠依然沒回話,低頭看著被腳趾頂薄的布鞋鞋面。
他是上過學,但貧瘠的詞匯不足以支持他將心剖解開來。
他只知道,第一次遠遠看見這個昂著漂亮的巴掌小臉,神降般落在骯臟爛泥地里的白凈女孩時,他控制不住躬身伏在地上的心思,想讓她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脊背上,只是怕她的鞋底會被泥土玷污。
村長找來時,他甚至慶幸能被選中,作為“交易道具”。
他們湊在一處哄笑著、調侃著——
“上頭給你發婆娘嘍,可是個城里來的大學生哩!”
“城里姑娘就是水靈,看著文文弱弱的,到時候別忘跟叔伯兄弟們分享……”
眾人的話越說越葷,污言穢語鉆進耳朵,陳知遠捏緊了拳頭。
可當第一次靠近,聽到黎樺拒絕的言辭,不知為何他的內心升起一陣慌亂。
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在說話:不該是這樣的。
是不是他的臉色太緊繃?是不是他的長相太普通?還是身上這套衣服——
陳知遠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但潛意識里總有聲音讓他跟黎樺離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哪怕是每天早上送完水就離開,偶爾能站在土墻外聽她翻書的聲音,透過窗戶看她屋里的燭光明明滅滅,看煙囪里鉆出的濃煙,想象她蹲在灶臺邊皺著小臉扇起火苗……
她正喝著自己打來的井水,燃著自己劈好的柴禾。
他應該是很容易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