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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只管給你們這些當官的發錢,啥時候管過莊稼的死活?”
“地里的苗苗都要渴死了!女娃娃還在張嘴閉嘴都是那些廁紙上的屁話?!?
“我們沒念過書,倒不知道那些大道理能當水喝!”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
“黎書記,您那手指細的跟小蔥似的,不如替老李家通通溝?”一個漢子在人群里起哄,目光黏糊糊地落在黎樺微微汗濕的胸口,“您下水走一遭,肯定啥事都解決了!”
黎樺看向躲在樹蔭下乘涼的村長。
對方正不緊不慢地磕著煙斗里的灰,察覺到她的視線,他只是憨厚地笑了下,又把頭扭向遠處的山頭。
這一刻,黎樺竟感受到了前世少有的窒息。
在這個封閉的山村里,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她引以為傲的理智,都成了被這群野蠻人圍觀的笑料。
他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正義,更不是誰來主持公道,他們現在想看到的是她這個昂著頭落地的鳳凰,跌在泥沼里狼狽不堪的模樣。
“噗通!”
一聲悶響。
鋤頭重重砸在水溝里,烏黑腥臭的淤泥濺起一人多高,劈頭蓋臉的撲向黎樺。
平日里一絲不茍的襯衫瞬間沾滿粘膩發臭的污點。
叫罵聲和哄笑聲混在一處,吵得人頭腦發昏。
黎樺站在原地沒動,她能感覺到那股惡臭在鼻尖縈繞,帶著點涼意的泥點順著領口滑進襯衫里,很惡心的觸感。
村長終于慢悠悠地晃過來,假模假式地呵斥了兩句。
“鬧什么鬧!嚇著黎書記了!”
糾紛最終以一種極其原始的方式“和解”了。
村長直接下了強硬的命令,太陽將要落山時,兩家人自顧自地達成了某種妥協。
誰都沒再看黎樺一眼,就像她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黎樺背著霞光獨自踱回那間破舊的矮屋。
她沒去洗臉,沉默著換下被淤泥毀掉的白襯衫。
指甲用力摳下一塊干掉的泥點。泥土很硬,細嫩的指尖摩擦過后滲出一點血絲。
她像是沒有痛覺,偏執的重復著摳挖的動作,直到一大片布料都被指甲磨得起了球。
這件沾滿泥污的襯衫不值當再費力洗凈,她徑直丟進爐灶。
黎樺靜坐了一會兒,像在思考什么。
村里的房屋挨得很近,有人家在生火做飯,老式煙囪冒出的黑煙被晚風裹著飄進屋里,有些嗆鼻。
黎樺其實沒有什么感覺,這些村民自以為是的羞辱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想講的東西本身沒有問題,只是選錯了聽眾。
恰如他們所說的,紙面上的大道理甚至不如茅坑里的廁紙,他們不需要理解什么是文明,什么是規則。
黎樺垂眸,指尖在桌面有節奏地輕點。
一下。
兩下。
她已然得出結論——
道理,只能講給守規矩的人聽的。
風又變得清爽,帶走最后一點悶熱。
屋外傳來陣陣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