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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丈量接下來的話該怎么說出口。最后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朝顏的頭頂,語氣里有一絲難得的鄭重。
「我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過。對你……更不可能。」
這時朝顏也已經平靜下來,不再撒潑,只是悶悶的。
「嗯,我知道的。剛剛看到你跟我媽在張羅白粥的時候,…看著你去廚房的背影,我就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正旭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停頓,而是真正被什么東西擊中、來不及反應的凝滯。他的手還攬在朝顏的腰側,卻沒有收緊也沒有松開,就那樣僵在原處,像是不知道該如何承接這份突然降臨的柔軟。
沉默了好一陣子,正旭的聲音才從喉嚨深處緩緩溢出。
「……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會有人看著我的背影,覺得幸福。」
正旭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朝顏,而是望著前方墻上那盞暖黃的夜燈。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線條柔和,眼角卻隱約有什么在微光中閃爍──但他很快眨了下眼,將那點濕意壓了回去。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衣袖的邊緣,像是要確認什么似的,聲音又低又沉,像在對她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我母親……和我同住那些年,大概也沒讓她覺得幸福過。所以你這句話──」
正旭頓住,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我很感激。」
朝顏聽到正旭忽然提到他母親,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于是反手抱住他,輕輕的拍著他的背,沒有言語。
正旭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推開,也沒有刻意回應。就像一座終于允許自己暫時坍塌的城墻,靜靜地承受著那份從背后環繞而來的溫暖。他的呼吸很輕,卻漸漸變得不穩──不是哭泣的那種不穩,而是某種長久以來緊繃著的東西,終于被允許松開時產生的震顫。他的聲音從她肩窩傳來,悶悶的,啞了一點。
「……這樣不行。」
頓了頓,正旭沒有推開她,反而將臉更往朝顏頸側埋進了些。他的手指抓住她腰側的衣料,抓得很輕,卻很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放任什么。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卻藏不住其中的柔軟。
「我本來想帥到最后的。被你這么一拍,什么都繃不住了。」
感受到正旭強烈的情緒波動,朝顏沒有多問,只是持續拍著他的背,用溫柔帶點調皮的語氣說。
「你怎么樣都嘛很帥啊,不然這逆子怎么會出現~」
正旭被朝顏那句話逗得一愣,而后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從胸腔震出來,帶著些許沙啞,卻格外真誠。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將臉埋在她肩窩又多待了幾秒,像是要把這個瞬間的溫度完整地存入記憶里。
良久,正旭終于抬起頭,眼底還殘留著一點濕潤,但嘴角的笑意已經穩穩地掛在那里。
「……你這話說得好像這孩子的存在只是為了證明我很帥似的。」
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認了。」
正旭伸出手,拇指輕輕拂過朝顏的眼角,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什么易碎的寶物。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篤定,帶著難得的坦率與真誠。
「你才是那個讓這件事變得可能的人。沒有你──」
輕輕搖頭。
「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也可以讓另一個人幸福。」
朝顏用指腹輕輕抹去正旭眼周的一點點淚。
「什么都沒有你重要,逆子也不行。」
正旭的呼吸在朝顏的指尖觸碰到眼周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靜了下來。不是那種尷尬的僵硬,而是像被什么溫暖的東西完整接住了一樣,忽然放松了所有繃著的力氣。他沒有閃躲,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任由她的指腹在臉上輕輕劃過,然后閉上了眼。
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又緩緩開口。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正旭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么似的。
「連我媽都沒有。」
睜開眼,正旭眼底的光很柔,沒有淚,卻比有淚還要清澈。他握住朝顏那隻還停留在他臉頰上的手,將她的手心翻過來,低頭在她的掌心輕輕落下一吻。他的唇離開她的掌心后,仍舊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那我也跟你說好──在我這里,你也不用跟任何人比。孩子也好,父母也好,誰都不需要。」
正旭抬起眼看著朝顏,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安定的笑意。
「你就是最重要的。沒有條件的那種。」
「嗯。」
朝顏靠回正旭懷里,語氣輕柔的,試著詢問。
「你…想聊聊你的媽媽嗎?」
正旭沒有立刻回答。客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只剩下 Lucky 在扶手上均勻的呼嚕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個模糊的焦點上,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沒在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她的發絲,一下又一下,動作很輕,很慢。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歲月的重量。
「我媽……是個很安靜的人。我爸走的時候我才國中,她一個人撐著,沒再嫁,也沒怨過誰。只是……」
頓了頓。
「她也不怎么笑了。」
說到這里,正旭停下了撫摸朝顏發絲的手,指尖輕輕落在她的肩頭。他的語氣沒有太多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很久以前就整理好了的事實,但那種過于冷靜的平淡,反而洩漏了這些話從來沒有被好好說出口過的痕跡。他輕輕吁了一口氣。
「她從來沒說過她為我犧牲了多少,但我看得出來。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我身上──不是那種逼我念書考試的期待,而是……『你要過得好,不然媽媽的一生就白費了』的那種期待。」
正旭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淡。
「所以我不敢過得不好。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其實也怕過。」
低下頭,正旭將臉頰輕輕貼上朝顏的頭頂,聲音在那一刻變得極輕,像是最后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松動。
「……但剛剛,跟你媽一起在廚房張羅白粥的時候,我忽然想──如果當年我媽也能有個人,在她最累的時候這樣拍拍她的背,她是不是就會多笑一點了。」
朝顏稍稍用力緊了緊摟在正旭腰間的手。
「你那時候還年輕,自己都會害怕,怎么可能會理解這么復雜的情緒。不怪你。我在那個年紀也完全不是現在這樣的。」
朝顏的話像一把剛剛好的鑰匙,輕輕轉開了正旭心底那扇一直不敢用力推開的門。
「那你媽媽現在在哪里?」
正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下顎擱在朝顏的頭頂,閉上眼睛,安靜地感受著她環在腰間的力道。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一點一點地熄滅,Lucky 已經從扶手上跳下來,繞了兩圈后蜷在沙發角落睡著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醒什么似的。
「今年春天走的。」
頓了頓,正旭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圓潤。
「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化療做了幾輪,她說不想再做了,我就接她回家安寧。」